江左伪郎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就起来了。
吃了几个冻得硬邦邦的窝窝头,喝了几口化开的冰水,又套上绳子,开始拉。
这一天,他们走了六里路。
第三天,走了五里。
第四天,走了四里。
越走越慢,因为越走越累。肩膀上的伤口化脓了,一动就疼。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但没有人停下来。
第五天,终于到了井位。
当那块十几吨的铁被拖到指定位置时,所有人都瘫在地上,动不了了。有的人直接趴在雪地里,大口喘气。有的人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一句话也不说。
王进喜没有躺下。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铁,看着那些瘫在地上的人,忽然笑了。
“同志们,咱们到了。”
没有人回答。他们都累得说不出话来。
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叫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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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还是苦。
井位定好了,开始安装钻机。几十吨的设备,一件一件地安装起来,还是人拉肩扛。没有吊车,就用撬杠;没有扳手,就用钳子;没有经验,就自己琢磨。
王进喜天天守在井台上。他教那些人怎么装,怎么调,怎么干。他手把手地教,一遍不会教两遍,两遍不会教三遍。
有人问他:“王队长,你咋啥都会?”
他说:“不会就学。学不会就练。练会了,就会了。”
1960年4月14日,第一口井开钻。
钻机轰鸣起来,钻杆一寸一寸地往下钻。王进喜站在井台上,眼睛盯着仪表盘,耳朵听着钻机的声音。他的手握着刹把,那只刹把,跟了他十几年。
钻到七百米的时候,井喷了。
泥浆从井口喷出来,像喷泉一样。王进喜跳进泥浆池,用身体搅拌。其他人也跳进去了。井喷压住了,井保住了。
那天晚上,王进喜被人从泥浆池里拉上来。他的腿冻伤了,浑身是泥,站都站不稳。但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井,保住了吗?”
旁边的人说:“保住了。”
他笑了。
然后他昏了过去。
---
王进喜从回忆中醒来。
他还站在国工阁里。那些重演的记忆,还在继续。那些人拉肩扛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眼前重现。那些人还在雪地里,弯着腰,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王进喜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身影。
忽然,他注意到一个人。
那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肩膀上的绳子勒得最深,流出的血也最多。他低着头,看不见脸,但那个背影,王进喜太熟悉了。
那是他自己。
三十岁的自己。四十年前的自己。还没有跳泥浆池,还没有被称为“铁人”,只是一个普通的钻井工人,正在用肩膀拉着几十吨重的铁,在雪原上一步一步地挪。
王进喜看着那个背影,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看见那个年轻人肩膀上的血,看见他咬着牙的表情,看见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嘴里念叨着:“国家需要油……国家需要油……”
那是他。那真的是他。
他忍不住想走过去,拍拍那个年轻人的肩膀。但他知道,那只是记忆。他碰不到他,他也看不到他。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年轻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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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重演的记忆渐渐淡去。
雪原消失了,人也消失了。只剩下国工阁灰蒙蒙的空间,和远处那些发光的展品。
王进喜还站在那里,脸上还有泪痕。
一个人影从旁边走过来。是那个年轻人,那个接过他刹把的1205钻井队队长。
“王队长。”年轻人轻声喊。
王进喜转过头,看着他。
“你还在?”
年轻人点点头:“我没走。我想再看看。”
他顿了顿,问:“您刚才……在看什么?”
王进喜沉默了一会儿,说:“看我自己。”
年轻人不明白。
王进喜指着刚才那个方向:“那里,有我们当年拉设备的场景。我看见了,看见自己当年是怎么干的。”
年轻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什么也没看见。
“您看见了什么?”
王进喜想了想,说:“看见了血。看见了汗。看见了那些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他看着年轻人,问:“你们现在,还用拉的吗?”
年轻人摇摇头:“不用了。现在有吊车,有卡车,有拖拉机。几十分钟就能把设备运到井位。”
王进喜点点头:“那就好。”
年轻人看着他,忽然问:“王队长,您后悔过吗?”
王进喜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干石油。那么苦,那么累,那么危险。您后悔过吗?”
王进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干石油吗?”
年轻人摇摇头。
王进喜说:“1960年,我来大庆之前,去北京开会。在北京的街上,我看见那些汽车,都背着煤气包。汽车不烧油,烧煤气。因为没有油。”
他看着年轻人,说:“那时候我站在马路边上,哭了。我觉得我们石油工人,丢人。”
年轻人愣住了。
王进喜继续说:“后来大庆出油了,那些煤气包没了。我再去北京,看见那些汽车,心里踏实了。”
他笑了:“所以我不后悔。再苦再累,也不后悔。因为有了油,国家就有血了。有了血,国家就能站起来。”
年轻人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刚进1205队的时候,老队长给他讲王进喜的故事。讲人拉肩扛,讲跳泥浆池,讲铁人的精神。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历史,是过去的事。
现在,王进喜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穿着那件旧棉袄,说着那些话。
历史,不是过去的事。历史,是正在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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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进喜看着他,忽然问:“你们现在,还喊号子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号子?”
“就是‘一二——嗨’。拉东西的时候喊的。”
年轻人想了想:“好像……不喊了。现在都用机器,不用人拉了。”
王进喜点点头,没说话。
年轻人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
“一二——嗨!”
声音在国工阁里回荡。
王进喜的眼睛亮了。
年轻人又喊了一声:“一二——嗨!”
这一次,声音更大了。
王进喜笑了。他站直了身体,也跟着喊:
“一二——嗨!”
两个人的声音,在国工阁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远处,那些展品似乎也亮了一些。解放牌卡车、复兴号高铁、蛟龙号深潜器、嫦娥五号返回舱、麒麟芯片、九章量子计算机——它们都在发光,像是在回应那一声号子。
王进喜看着那些光,忽然说:
“我们那代人,靠人拉肩扛,拉出了一个油田。你们这代人,靠机器,靠技术,也能干出大事。但有一件事,不能丢。”
年轻人问:“什么事?”
王进喜说:“那股劲。人拉肩扛的劲。不管用机器还是用人,那股劲,不能丢。”
年轻人点点头。
王进喜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我走了。那个刹把,你拿着。用它,打出好井来。”
年轻人的眼眶红了。
“王队长……”
王进喜笑了。他转身,朝远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那些发光的展品,看着这个灰蒙蒙的国工阁。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告诉后来的人——人拉肩扛的日子,过去了。但人拉肩扛的精神,不能过去。”
然后,他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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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刹把。刹把很沉,但他握得很紧。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展品。解放牌卡车、复兴号高铁、蛟龙号深潜器、嫦娥五号返回舱、麒麟芯片、九章量子计算机——它们都在发光。
他想起王进喜说的话:人拉肩扛的精神,不能过去。
他站直了身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大声喊了一句:
“一二——嗨!”
声音在国工阁里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也许是那些展品。也许是那些记忆。也许是那些还没有走远的人。
也许,是国工阁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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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追问】
人拉肩扛,只是过去的事吗?
——不。人拉肩扛是一种精神。不管技术多先进,机器多发达,那种“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精神,永远不会过时。
【人物】
王进喜:大庆油田的开拓者,中国石油工人的代表。1960年,他带队在大庆打井,没有吊车就人拉肩扛,没有重晶石粉就跳泥浆池,被称为“铁人”。他留给后人的,不只是大庆油田,还有一种精神。
李强(虚构人物):大庆油田1205钻井队的现任队长。他接过王进喜的刹把,也接过了人拉肩扛的精神。
【历史钩沉】
1960年,大庆石油会战初期,数万石油工人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用人拉肩扛的方式,把几十吨重的钻机设备运到井位。没有房子就挖地窨子,没有水就凿冰化水,没有经验就自己摸索。这种“人拉肩扛”的精神,后来成为中国工业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大庆油田的开发,使中国摘掉了“贫油国”的帽子,实现了原油自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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