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王进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他明明已经离开了国工阁,把刹把交给了那个年轻人,看着那些发光的展品,听着那一声“一二——嗨”在灰蒙蒙的空间里回荡。然后他转身,朝远处走去,走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又站在了那个地方。
还是那个井台。还是那台钻机。还是那个泥浆池。还是1960年4月14日,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日子。
他低头看自己——还穿着那件旧棉袄,棉袄上有干涸的泥浆。手里,握着那个刹把。刹把上,还有他手上的温度。
他抬起头,看见钻机还在轰鸣。看见仪表盘上的指针在疯狂跳动。看见井口的泥浆正在喷涌而出,像一头被激怒的怪兽,要把一切都吞没。
他听见有人在喊:“井喷了!井喷了!”
他看见工人们四处奔跑,有人去拿工具,有人去喊人,有人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他看见副队长老张冲到他面前,脸色煞白:“王队长,井喷了!压不住了!”
他知道。他知道井喷了。他知道压不住了。
他还知道,如果压不住,这口井就废了。几十万的投资,几十个人的心血,全完了。如果压不住,井喷可能引发火灾,火灾可能引发爆炸,爆炸可能把这里的一切都炸上天。人可能都跑不掉。
他知道这一切。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压住,油就没了。没有油,那些汽车还得背着煤气包。没有油,国家就没有血。
他握着刹把,站在那里,只想了三秒钟。
然后,他做了这辈子最出名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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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晶石粉呢?”他问。
老张说:“还在路上,来不及了。”
“水泥呢?”
老张愣了一下:“水泥?水泥能行吗?”
王进喜没回答。他扔下刹把,朝泥浆池跑去。
泥浆池就在井台旁边,一个巨大的坑,里面装满了冰冷的泥浆。那是用来循环冷却钻头、携带岩屑的,现在,它将成为战场。
王进喜跑到泥浆池边上,看见旁边堆着几袋水泥。那是用来固井的,不是用来压井喷的。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把水泥扛过来!”他喊。
几个人冲过去,扛起水泥袋,跑到泥浆池边上。
王进喜撕开一袋,把水泥倒进泥浆池。
灰色的水泥粉末洒进黑色的泥浆里,立刻被吞没。泥浆还是泥浆,没有任何变化。
“再倒!”
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十几袋水泥倒进去了,泥浆开始变稠,但还是不够。
“搅!”王进喜喊,“把水泥搅开!”
几个人拿起长杆,伸进泥浆池里搅拌。但泥浆太稠,长杆搅不动。水泥结成了块,沉在池底,浮不上来。
井喷还在继续。泥浆还在喷涌。压力还在上升。
王进喜站在泥浆池边上,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甩掉棉袄,跳进了泥浆池。
“王队长!”有人喊。
他没有回头。
泥浆是冰冷的。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气,泥浆的温度比冰点高不了多少。他跳进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刀割了一样,从脚底到头顶,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站在齐胸深的泥浆里,用手划,用脚蹬,用身体撞。他要把那些结成块的水泥搅开,让它们和泥浆充分混合,增加泥浆的比重,压住井喷。
水泥块是硬的,划破了他的手,划破了他的腿。泥浆是冷的,冻得他浑身发抖。但他不管。他只是拼命地搅,拼命地撞。
他听见岸上有人喊:“王队长,上来!危险!”
他没有理。
他听见有人哭喊:“王队长,会冻死的!”
他没有理。
他只是拼命地搅,拼命地撞。
他在心里说:再搅一会儿,再搅一会儿,井喷就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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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跳下来的是老张。
他没有犹豫。看见王进喜跳下去,他也甩掉棉袄,跳进了泥浆池。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几十个人,都跳进了泥浆池。
他们站在冰冷的泥浆里,用手划,用脚蹬,用身体撞。没有人说话,只有泥浆翻动的声音,和远处井喷的轰鸣。
泥浆越来越稠,越来越重。
王进喜不知道搅了多久。他的腿已经没了知觉,他的手已经划不动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但他还在搅,还在撞。
他看见老张在他旁边,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但还在拼命地搅。
他看见小刘,那个刚来三个月的小伙子,眼泪都冻成了冰,但还在拼命地搅。
他看见所有跳下来的人,都在拼命地搅。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混在泥浆里,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泥。
他在心里说: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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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井喷终于压住了。
泥浆不再喷涌,钻机不再颤抖,井台恢复了平静。
王进喜被人从泥浆池里拉上来。他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他的身体像一块冰,他的嘴唇是紫色的,他的眼睛睁不开。
但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井……保住了吗?”
旁边的人哭着说:“保住了。”
他笑了。
然后他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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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进喜再次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里。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他闻见消毒水的味道,听见远处有人在说话。
他想动,但动不了。他的腿被厚厚的棉被裹着,他的身上贴着热水袋,他的手缠满了绷带。
旁边有一个人。是副队长老张。
老张看见他醒了,眼圈红了。
“王队长,你可醒了。”
王进喜看着他,想说话,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得发不出声音。
老张赶紧端过一杯水,扶着他喝下去。
水是温的,流过喉咙,像甘露一样。
王进喜喝完水,第一句话还是:“井保住了吗?”
老张点点头:“保住了。保住了。”
王进喜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是那种拼了命之后,终于把事情干成了的高兴。
老张看着他,也哭了。
“王队长,你差点没命了。”
王进喜说:“没事。命可以不要,井不能不要。”
老张说:“你腿冻坏了,医生说可能要截肢。”
王进喜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厚厚的棉被裹着,看不见里面什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截就截吧。只要井还在,就行。”
老张急了:“王队长,你……”
王进喜打断他:“我从小放羊,什么苦没吃过?一条腿算什么?一条腿,我也能打井。”
老张不说话了。
过了几天,医生来查房。检查完,医生说:“王队长,你的腿保住了。但你得好好养,不能再折腾了。”
王进喜说:“养多久?”
医生说:“至少三个月。”
王进喜说:“三个月?不行。”
医生愣住了。
王进喜说:“井还没打完,我不能躺在这儿。”
医生还想说什么,王进喜已经掀开被子,要下床。
老张赶紧拦住他:“王队长,你疯了?”
王进喜说:“我没疯。我心里有数。”
他硬撑着下了床,腿一软,差点摔倒。老张扶住他,他不让。
“我自己走。”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医生在后面喊:“王队长,你会出事的!”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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