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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跳进泥浆池 (下)

  那天下午,王进喜回到了井队。

  所有人看见他,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王队长会这么快回来。

  小刘跑过来,眼眶红红的:“王队长,你怎么回来了?”

  王进喜说:“井还没打完,我能不回来?”

  小刘说:“你的腿……”

  王进喜说:“腿没事。”

  他走到井台边上,看着那台钻机。它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他问:“现在打到哪儿了?”

  有人回答:“还剩三百米。”

  王进喜点点头,拿起那个刹把,握在手里。

  刹把还是那个刹把,跟了他十几年。上面有他的手汗,有他的温度。握住它,他就安心了。

  他说:“继续打。”

  钻机又轰鸣起来。

  王进喜站在那里,握着刹把,看着钻杆一寸一寸地往下钻。他的腿还在疼,疼得钻心。但他不吭声,只是站着,握着,看着。

  旁边的人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知道,王队长回来了。井,就能打下去。

  ---

  那口井后来打成了,日产原油几十吨。

  王进喜的事迹,传遍了整个大庆,传遍了整个石油系统,传遍了全中国。

  报纸上称他“铁人”。电台里播他的事迹。人们把他当作英雄。

  但他还是那个王进喜。穿着旧棉袄,握着刹把,守在井台上。

  有人问他:“王队长,你都成英雄了,怎么还干这活?”

  他说:“不干活,油从哪来?”

  那人说:“让别人干呗。”

  他摇摇头:“我是钻井的,就得在井上。一天不在井上,心里就空落落的。”

  后来,他的腿留下了后遗症。每到阴天下雨,就疼得厉害。但他从来不提。别人问,他就说:“没事。”

  有一次,小刘问他:“王队长,你跳泥浆池的时候,想什么?”

  王进喜想了想,说:“什么都没想。”

  小刘不信:“怎么可能?那么危险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想?”

  王进喜笑了:“真的什么都没想。就是想,把井喷压住。别的,顾不上想。”

  小刘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怕不怕?”

  王进喜说:“怕。怎么不怕?我也是人。”

  “那你还跳?”

  “因为不跳,井就没了。井没了,油就没了。油没了,国家就没血了。”

  他看着远处,轻声说:“所以,怕也得跳。”

  ---

  【国工阁的回响】

  王进喜站在井台上,握着刹把,看着那台钻机。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他不知道。国工阁里的时间是没有刻度的,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他只知道,他一次次地回到这里,一次次地经历那一天。

  井喷、泥浆、水泥、跳下去、搅拌、昏过去、醒来、回到井队。

  每一次,都是一样的。

  但他没有厌倦。因为每一次,他都能看见那些和他一起跳下去的人。

  老张、小刘、还有那些他已经叫不出名字的工人。他们和他一起,站在冰冷的泥浆里,用手划,用脚蹬,用身体撞。他们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抱怨。

  他们只是跳下去,拼命地搅。

  王进喜看着那些身影,眼眶又热了。

  这些人,是他最亲的人。不是血缘上的亲,是那种一起拼过命、一起流过血、一起把命豁出去的亲。

  他多希望,能和他们说几句话。说一句谢谢,说一句辛苦了,说一句有你们真好。

  但他们只是记忆。听不见他,看不见他。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一遍一遍地经历那一天。

  ---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记忆渐渐淡去。

  井台消失了,钻机消失了,人也消失了。只剩下国工阁灰蒙蒙的空间,和远处那些发光的展品。

  王进喜还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个刹把。

  一个人影从旁边走过来。是那个年轻人,1205钻井队的队长。

  “王队长。”年轻人轻声喊。

  王进喜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又来了?”

  年轻人说:“我来看看您。”

  王进喜笑了:“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大姑娘。”

  年轻人也笑了。但他笑了一会儿,又认真起来。

  “王队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跳泥浆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可能上不来?”

  王进喜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

  年轻人愣住了:“您想过?”

  “想过。”王进喜说,“跳下去之前,就想过。那泥浆那么冷,那么稠,万一出不来,就真的出不来了。”

  “那您还跳?”

  王进喜看着他,问:“你知道什么叫‘必须’吗?”

  年轻人想了想,点点头。

  “不是应该,不是最好,是必须。”王进喜说,“应该做的事,可以不做。最好做的事,可以等等。但必须做的事,不做不行。不做,会死人。不做,国家就没血了。”

  他看着远处那些发光的展品,轻声说:“我跳下去,是因为必须跳。不是勇敢,是必须。”

  年轻人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当队长这些年,也遇到过很多“必须”的时刻。井上出了事,必须解决;设备坏了,必须修好;任务来了,必须完成。每一次,他都硬着头皮上,咬着牙干。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就是“必须”。

  现在他明白了。

  “必须”,不是口号,不是标语。是当你站在泥浆池边上,知道跳下去可能上不来,但还是跳下去的时候,心里那个声音。

  ---

  王进喜看着他,忽然问:“你跳过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跳什么?”

  “跳泥浆池。或者类似的事。那种必须干的事。”

  年轻人想了想,说:“去年,有一次井上出了事。压力突然升高,眼看就要井喷。我们临时调配重晶石粉,来不及。那时候,我站在井台上,想着要是压不住,这口井就废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没有跳泥浆池。但我冲进井场,抢修一个阀门。那个阀门离井口很近,万一爆炸,第一个炸的就是我。”

  王进喜点点头:“那就是跳泥浆池。”

  年轻人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王队长,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必须干。”

  王进喜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对。就是那个感觉。”

  他伸出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

  “好样的。”

  年轻人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那种被理解、被认可、被接纳的高兴。

  ---

  王进喜看着他,说:“我走了。这一次,真的走了。”

  年轻人握紧手里的刹把,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王进喜转身,朝远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着那个年轻人,看着那些发光的展品,看着这个灰蒙蒙的国工阁。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记住——怕,也得跳。因为必须。”

  然后,他完全消失了。

  只剩下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握着那把刹把。

  刹把上,还有王进喜的温度。

  ---

  年轻人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他的耳边,还回响着那句话:怕,也得跳。因为必须。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发光的展品。解放牌卡车、复兴号高铁、蛟龙号深潜器、嫦娥五号返回舱、麒麟芯片、九章量子计算机——它们都在发光。

  他想起王进喜说过的另一句话:有了油,国家就有血了。

  现在,油有了。车有了。高铁有了。卫星有了。芯片有了。量子计算机有了。

  但那种“必须”的精神,还在吗?

  他看着手里的刹把,握得更紧了。

  在。必须还在。

  因为只要还有人要造东西,还有人要为国家干,那种精神,就在。

  ---

  【工业追问】

  为什么要拼命?

  ——因为必须。不是应该,不是最好,是必须。必须的事,不做不行。不做,会死人。不做,国家就没血了。

  【人物】

  王进喜:大庆油田的开拓者,中国石油工人的代表。1960年,他带队在大庆打井,遇到井喷,在没有重晶石粉的情况下,跳进泥浆池用身体搅拌,压住了井喷。他被称为“铁人”,但他自己说:我不是铁人。我只是干了必须干的事。

  李强(虚构人物):大庆油田1205钻井队的现任队长。他接过王进喜的刹把,也接过了那种“必须”的精神。

  【历史钩沉】

  1960年4月14日,大庆油田第一口井开钻。钻到700米时发生井喷,王进喜在没有重晶石粉的情况下,决定用水泥压井。他跳进泥浆池用身体搅拌,其他人也跟着跳下去。井喷压住了,井保住了。王进喜的腿被冻伤,留下了后遗症。但他从不后悔。他说:有了油,国家就有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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