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围读定在北影厂的那间排练厅。

　　周煜文用了大半个月，把所有演员全部敲定，范伟签了包世宏，郭涛定了道哥，连晋从香港飞过来，黄渤从重庆的剧组请假赶回来。

　　杨密是最快的一个，短信发过去三分钟就回了“好”，比合同还快。

　　周煜文到的时候，排练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范伟坐在角落里翻剧本，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

　　郭涛在和宁浩说话，手里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关于道哥的某个动作设计。

　　连晋一个人坐在窗边，戴着耳机，嘴里念念有词，周煜文猜他还在练那句“我顶你个肺”的发音。

　　黄渤坐在第二排，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刚从火车站出来的。

　　他去年演了《生存之民工》，在里面演一个底层小人物，周煜文看过，演得很好。

　　但黑皮这个角色需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不是苦，是“窜”。周煜文选他，是因为他有一种天然的街头感，站在那里就像个在社会上混过的，不用演。

　　“渤哥。”周煜文走过去。

　　黄渤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握手，“周导，别叫哥，叫我黄渤或者渤子就行。”他的手很粗糙，握起来有一种干活的力道。

　　“看完剧本，感觉怎么样？”

　　“我看了五遍，黑皮这个角色，我有几个想法...”他停顿了一下，大概在犹豫要不要说。

　　“说。”

　　“黑皮是三人组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最沉不住气的，我觉得他应该更‘跳’一点，动作快、说话快、脑子虽然转的不快，但只要是他想的点子，就没有啥好点子。

　　他在道哥面前想表现，但每次都弄巧成拙，这种反差感，演出来应该有意思。”

　　周煜文看着他，黄渤的理解在他预料之中，后世能成名的角，没一个是简单的。

　　他不只是想要，简单地演一个“小偷”，而是要演一个“想证明自己但总搞砸的年轻人”，这种层次感，是这个角色能不能立住的关键。

　　“行，围读的时候，按你的理解来。”

　　九点半，所有人到齐了，周煜文站在排练厅前面，扫了一圈，二十来个人，把排练厅坐得满满当当。

　　“今天不做表演，只读剧本，我从头到尾过一遍，每个人读自己的台词，读错了不要紧，漏了也不要紧，重点是找到角色的语气和节奏，有问题随时停。”

　　他翻开剧本，“第一场，翡翠展览馆门口......”

　　所有人翻开剧本，排练厅里安静下来。

　　这场戏是包世宏的出场，他和三宝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在展览馆门口巡逻，包世宏一边开车一边骂人，三宝在旁边打瞌睡。

　　范伟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股子不紧不慢的劲儿：“这破车，比我家那驴还慢。”他的语速比周煜文预想的慢一些，但那个“慢”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懒，是认命，一个保卫科长，开着破车巡逻，他能快得起来吗？

　　郭涛接着读道哥的台词，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道哥这时候还没出场，读的是后面审讯黑皮的一场，郭涛特意压低了声音，把那种“大哥”的派头拿得很稳，不是靠嗓门大，是靠说话的节奏，慢、稳、不容置疑。

　　周煜文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郭涛的理解到位了。

　　读到第三场的时候，黄渤开口了，黑皮的台词不多，但每句都很冲，黄渤读的时候加了一个动作，他把身子往前探了一下，像一只随时要扑出去的狗。

　　声音也比其他人高一个调，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懂，但其实什么都不懂”的劲儿。

　　周煜文看了宁浩一眼，宁浩在笑。

　　读了一个小时，到了菁菁的出场。菁菁的第一句台词是“道哥，你看我新做的头发好不好看”。

　　杨幂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轻轻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但那个撒娇不是甜腻的，而是有一种试探，她在看道哥的反应，在判断自己能不能得到想要的回应。

　　宁浩转过头来，表情和周煜文上次试镜时一样，“有点意思。”

　　读到麦克出场的时候，连晋的普通话有点磕巴，但那种磕巴反而给角色增加了一种喜感。

　　“我顶你个肺”这句他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顺，第三遍的时候整个排练厅的人都笑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赵小曼让人送了盒饭过来，周煜文端着盒饭站在窗边，范伟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周导，我有个问题。”

　　“您说。”

　　“包世宏这个角色，我觉得他不是一个纯粹的窝囊废，他是被生活压住了，但不是压垮了，他骨子里有一股劲儿，只是不知道往哪儿使。”

　　周煜文看着他，“您说得对，那股劲儿，在后面的表演中，你要演出来。”

　　“他和道哥的，那些对手戏？”

　　“对，之前他一直是被动的，被人推着走，后面，他要证明自己，不是为了翡翠，而是为了他心底的坚守和善良。”

　　范伟点了点头，端着保温杯走了。

　　下午接着读，读到第三幕的时候，出了一点小状况，杨密有一句台词“道哥，你别生气嘛”，她读了三遍，周煜文都不满意。

　　“不是“你别生气嘛”。”周煜文走到她面前，“是“你别生气嘛”。”他重读了“别”字，把尾音拉长了一点，“你是在哄他，不是在求他，哄和求的区别，你自己想。”

　　杨幂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第四遍，她读对了，那个“别”字拖了半拍，尾音往上翘。

　　周煜文没有说什么，回到座位上，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五点，围读结束，周煜文站起来，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今天到这儿，大家回去把各自的台词再过几遍，下周同样的时间，第二遍围读，到时候不允许看剧本。”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没有人反对，除了因为周煜文，相对于他们已经是顶级导演，和他们还没有成名这个因素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现在也不是后世，资本横行，各种小鲜肉，流量明星，被捧的，找不到东南西北。

　　在这个时间点上的演员和明星，至少大部分，不管是从能力上，还是态度上，都要比后面的明星，好上太多了，也更敬业。

　　散场的时候，杨幂走过来，站在周煜文面前，“周导，今天那句台词，你怎么知道我想表达的是‘求’而不是‘哄’？”

　　“因为你读的时候状态有点不对，菁菁那个角色，在那个时候，是在示弱，那个时候，是不应该那么做的。”

　　杨幂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抬头看他，“你观察人一直这么细吗？”

　　“导演的基本功罢了，不仅是导演，你要是想成为一个好演员，也要学会多观察。”

　　她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