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是杨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牛仔裤，脸上没有化妆。

　　周煜文注意到她今天的状态和之前几次见面都不一样，没有那种刻意的乖巧，也没有那种精明的热情，她很安静，像换了个人。

　　“周导。”她点了点头，又对宁浩点了点头，“宁编剧。”

　　“剧本看了吗？”

　　“看了。”

　　“那开始吧，第一场，菁菁在出租屋里等道哥回来，她刚做完头发，想让道哥夸她。”

　　杨幂站起来，走到排练厅中央，她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一个矿泉水瓶当道具，假装那是一面小镜子。

　　她照了照，歪了一下头，又照了照，然后把“镜子”放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翘嘴角的动作很小、很快，但周煜文捕捉到了，那不是“我很美”的得意，是“你觉得我美不美”的期待，她在等一个人来确认她的价值。

　　这种层次感，在十九岁的演员身上不常见。

　　“第二场，菁菁勾引麦克。”

　　杨幂站起来，走到排练厅的另一边，她走路的姿态变了，不是模特走台步的那种夸张，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带着一点慵懒的扭动。

　　她的眼神也变了，从“乖巧”变成了“撩拨”，但那种撩拨不是故意的，更像是一种本能。

　　她走到想象中的“麦克”面前，停下来，微微仰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用着看似轻佻，但却能最大程度，勾起人欲望的，声音和动作，开始了表演。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没有什么太多的台词和肢体动作，但她演的，却很好。

　　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眼睛，都被吸引了过去。

　　宁浩转头看像周煜文，表情里有一种“有意思”的感觉，周煜文没有说话，在菁菁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勾。

　　“谢谢，回去等通知。”

　　杨幂点了点头，拿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周导。”

　　“嗯？”

　　“我刚才那段，勾引的戏，你觉得够吗？”

　　“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我觉得不够，但我不知道哪里不够。”

　　周煜文看了她两秒，“你太干净了，虽然挺媚的，但是不够自然，还是有刻意表演的痕迹在，菁菁这个角色，应该更‘脏’一点，应该要去掉偶像包袱，哪怕是一点，都不应该有。”

　　杨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懂了。”

　　她推门走了。

　　宁浩等她走远了才开口，“你刚才说她“太干净了”，你不怕她回去之后，误会了？”

　　“不会，她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导演说的是“角色”，不是人。”

　　宁浩摇了摇头，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说话直。”

　　“你以后，也会这样，导演要的就是效率。”

　　试镜结束之后，周煜文和宁浩在排练厅里把今天的结果过了一遍。

　　包世宏定了范伟，道哥定了郭涛，麦克定了连晋，菁菁定了杨幂。

　　剩下还有几个配角，包世宏的老婆、厂长、四眼、小偷三人组里的另外两个，这些不着急，让赵小曼去找就行。

　　“剧本还有几处要改。”宁浩翻开本子，指着其中一页，“第三幕的节奏有点赶，包世宏抓到麦克之后，应该再多一场戏，把他的变化交代清楚。”

　　“你改，改完了我看。”

　　“行。”

　　宁浩走后，周煜文一个人坐在排练厅里，把今天试镜的录像又看了一遍，看到杨幂那一段的时候，他按了暂停，盯着屏幕上的她看了几秒。

　　她的表演确实有点层次感，但那个“翘嘴角”的动作让他想起一件事，她太聪明了。

　　聪明到能在第一次试镜的时候就找到角色的“核”，然后用最精准的方式表现出来，这种能力是天生的，不是教出来的。

　　但太聪明的演员，有时候反而不好控制，她们会在导演的要求和自己的理解之间找一个中间地带，然后告诉你“我就是这么演的”。

　　上一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演员，跟导演斗智斗勇，最后把角色演成了四不像。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她只是一个想上他戏的北电学生，而他已经是声名鹊起的金鳞奖获得者了，她压根就没有资格，在周煜文面前，搞这些小动作。

　　他关了录像，收拾好东西，走出排练厅。

　　才五点多一点，天色就已经渐渐暗下来了，北影厂的院子里很安静，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光秃秃的梧桐树。

　　手机响了，赵小曼的电话。

　　“《北街》第二周票房出来了，四百零二万，累计七百六十九万，已经超额完成目标了。”

　　“嗯。”

　　“你不高兴？”

　　“高兴，但这个数字，其实也没有出乎我的意料。”

　　赵小曼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你这个人，什么事情都在预料之中。”

　　“行了，不跟你扯了，说正事，李秀珍那边发邮件来了，说想看《男人恋爱时》的大纲，你写了吗？”

　　“在写，下周给她。”

　　“抓紧，韩国那边合拍的补贴政策我查了，制作费的百分之三十，上限是三亿韩元。

　　条件是要有韩国演员和韩国取景，你那个故事，男主角是韩国人还是中国人？”

　　“男主角韩国人，女主角中国人，或者反过来，看市场，故事发生在韩国，取景在首尔。”

　　“那行，你先写大纲，剩下的我来谈。”

　　挂了电话，周煜文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北影厂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细碎的影子。

　　他想起鸦儿胡同那棵槐树，《北街》里出现最多的就是那棵树，苏小晚在树下骑车、等人、发呆、哭。

　　那棵树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不变的东西，树还在，但胡同已经拆了大半，上次路过的时候，靠街口的几户已经搬走了，墙上刷着白色的“拆”字。

　　他掐灭烟，往院外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短信，杨密发的。

　　“周导，今天的试镜谢谢你，你说的“太干净了”，我想了一下午，我回去重新理解菁菁这个角色，如果有机会的话，能再试一次吗？”

　　周煜文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回，他走到院门口，上了出租车，报了公寓的地址，车开动之后，他才掏出手机打了四个字：

　　“不用再试，你过了。”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下周三，剧本围读，别迟到。”

　　杨幂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只有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