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宴的地点定在滨江市半岛酒店。

　　这家酒店什么来头呢？滨江影视圈流传一句话——“半岛请客，不是庆功就是散伙。”

　　裴浅浅选这儿，心里想的自然是后者。

　　唐糖把预算报表递过来的时候，裴浅浅正翘着二郎腿喝咖啡。她扫了一眼数字，嘴里的咖啡差点喷出来。

　　不是被吓到，是被气到。

　　一桌四千，二十桌，八万。再加上酒水等，拢共才十多万。

　　就这？

　　裴浅浅把报表往桌上一扔：“谁做的预算？”

　　唐糖：“行政经理小赵。”

　　“叫过来。”

　　五分钟后，行政经理小赵夹着文件夹小跑进来，后面还跟着周野——这家伙不知道从哪儿听到风声，说杀青宴的事要敲定了，屁颠屁颠凑过来蹭会。

　　小赵把菜单草案摊开，指尖点着上面的项目，声音压得很低：“裴总，这是初拟的菜单，按人均五百的标准，十二个菜，四冷八热，主食两道……”

　　裴浅浅低头扫了一遍。

　　清蒸鲈鱼。红烧肉。炒时蔬。

　　她把菜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又翻回正面看了看——没看错，就这些。

　　“人均五百？”裴浅浅的声调往上提了半个调。

　　小赵咽了口口水：“已经是中上水平了，咱们公司现在的情况——”

　　“什么情况？”裴浅浅把菜单往桌上一拍，“公司什么情况我不清楚？我问你，杀青宴，一年能有几次？”

　　小赵被问住了。

　　“一次。”裴浅浅自己回答，竖起一根手指，“就一次。最后一顿了，你给我整个清蒸鲈鱼？”

　　唐糖在旁边碰了碰裴浅浅的胳膊肘，压低声音：“浅浅，账上——”

　　裴浅浅横了她一眼。

　　唐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而小赵也彻底折服了。

　　“那我们要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

　　裴浅浅拿起桌上的笔，开始在菜单上画。

　　“清蒸鲈鱼——划掉，换东星斑。”

　　小赵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红烧肉——划掉，换和牛。”

　　笔尖刺啦刺啦地划过纸面。

　　“炒时蔬？杀青宴吃炒时蔬？你搁这儿养生呢？”

　　小赵：“那……换什么？”

　　“佛跳墙。”

　　小赵的手抖了一下：“裴总，佛跳墙一份八百多——”

　　“八百就八百。二十桌，一万六千块。怎么了？你自己算算占总预算多少？”

　　小赵飞快地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没算出来。但他隐约有个判断——老板今天这个架势，预算这东西大概已经不存在了。

　　裴浅浅抢过菜单，笔走龙蛇，刷刷改了一通。

　　“海鲜拼盘要澳洲龙虾，主食换鲍鱼捞饭。酒水——茅台、五粮液各六瓶，红酒上拉菲。”

　　唐糖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定住了。

　　拉菲？

　　全世传媒，一个账上趴着不到两千万的公司，杀青宴喝拉菲？

　　裴浅浅写完，把菜单往桌上一拍，自己审视了两秒，嘴里念叨着：“佛跳墙有了，龙虾有了，鲍鱼有了，茅台五粮液有了……”

　　她皱起眉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对了。”她拿起笔又添了一行，“帝王蟹。每人半只。”

　　周野双膝一软，差点给裴浅浅跪下了：“裴总！您就是我亲姐！”

　　小赵捂着胸口，脸色已经从白转青了。他拿着菜单的手一直在哆嗦，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裴浅浅满意地靠回椅背，双手往脑后一枕：“行了，就按这个规格。去安排吧。”

　　小赵站在原地没动。

　　裴浅浅抬了抬下巴：“还有事？”

　　“裴总，我再确认一下……”小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您这个菜单，加上酒水，加上帝王蟹，加上场地费，一晚上下来，最少得……六十万。”

　　“嗯。”

　　“六十万啊裴总。”

　　“我耳朵没聋。”

　　小赵站在那里，嘴巴开开合合了三四次，一个字没蹦出来。最后他夹着文件夹退出去了，走路的姿势跟踩棉花一样。

　　门关上的那一刻，唐糖放下保温杯，凑到裴浅浅耳边。

　　“浅浅，你要把账上最后一分钱花光？”

　　裴浅浅偏过头看她，压低了嗓子，两个人的鼻尖快贴到一起。

　　“你懂什么？这叫最后一舞。”

　　唐糖：“……你说人话。你是不是想趁现在大家还不知道，让他们吃好喝好，就当散伙饭了？”

　　裴浅浅往后靠了靠，两条长腿交叉搭在一起，语气轻飘飘的：“钱花出去才叫花掉，留在账上那叫等死。”

　　唐糖盯着她看了半天。

　　“裴浅浅，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个公司活？”

　　裴浅浅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丫头有时候直觉准得吓人。

　　“别瞎猜。”裴浅浅把目光移开，拿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我就是想请大家吃顿好的。亏心事做多了也得积点德，对吧？”

　　唐糖没再追问，但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裴浅浅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疑惑、无奈、还有一点点心疼。

　　裴浅浅没接这个眼神。

　　她端着咖啡转过身，面朝窗外。

　　滨江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晃眼，远处有一栋新建的写字楼正在封顶，塔吊的长臂慢悠悠地转着圈。

　　六十万。

　　连酒水带场地带小费，打包算下来，七十万出头。

　　对一家正常的影视公司来说，这笔钱不算什么。但对全世传媒来说，这相当于把流动资金又剐掉了一大块。

　　裴浅浅在心里默默加了一笔账。

　　剧本开发费、演员片酬、摄影棚租金、AI渲染服务、后期制作、宣发预算……再加上这顿杀青宴。

　　两千万的投资，花得只剩下零头了。

　　系统界面在她脑海里浮了上来，那行绿色的字还是老样子：

　　【当前投资总额：2000万。预计亏损：待播出后结算。预计返利：待定。】

　　两千万乘以十。

　　两个亿。

　　裴浅浅又喝了一口咖啡。

　　这大概是她喝过最甜的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