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此战决定着公司未来50年的历史。”

　　裴浅浅双手交叉搭在办公桌上，表情严肃得像在给全世传媒做百年战略规划。

　　许竟端正坐着，腰板挺得笔直。

　　唐糖抱着保温杯缩在沙发角落，正小口小口地喝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宣发一定要好。”裴浅浅停顿了两秒，像在酝酿什么惊天大计，“我想了很久，觉得我们之前的定位还是太保守了。”

　　太保守？

　　裴浅浅清了清嗓子，起身走到一边，打开大屏幕。

　　上面赫然是一行PPT大字——

　　“《新三国》宣发总纲：如何让一部剧死得悄无声息。”

　　当然，这是她脑子里的版本。屏幕上实际打的是：

　　“《新三国》宣发总纲：极致内容，极致表达。”

　　“我想了很久。”裴浅浅双手撑着桌面，做出一副运筹帷幄的姿态，“我们这部剧，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许竟率先回答：“市场对历史正剧的审美疲劳。”

　　“不对。”

　　“……演员知名度不够？”

　　“也不对。”

　　裴浅浅摇头，表情极其认真。

　　“最大的问题，是我们自己都没搞清楚——我们到底拍了个什么东西。”

　　这话一出，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周野小声嘀咕：“我们拍的不是《新三国》吗……”

　　裴浅浅没理他。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做出一个凝望远方的经典姿势——这个姿势她在家对着镜子练过，角度刚好让阳光打在侧脸上，很有大佬风范。

　　“你们回忆一下。”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我们这部剧里，有超越时代认知的台词，有无法解释的AI画面，有曹操瞳孔里司马懿的脸，有赵云背后一闪而过的龙影……”

　　她猛然转身，食指指向投影幕布。

　　“这哪里是历史剧？”

　　“这分明是一部——荒诞的、带有东方神秘主义色彩的、历史解构题材的……玄幻剧啊！”

　　“噗——”

　　唐糖嘴里的水喷了出来，呈扇形洒在茶几上。她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都出来了。

　　玄幻剧？

　　浅浅你疯了吧！你是真敢说啊！

　　唐糖抓起纸巾一边擦嘴一边擦茶几，手忙脚乱的样子跟救火似的。

　　她看了裴浅浅一眼，又看了一眼许竟——后者嘴巴半张着，表情卡在了某个中间状态，像PPT翻到一半死机了。

　　办公室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许竟的大脑正在进行高负荷运转。

　　他以为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自己多少能跟上裴总的节奏了。

　　没想到。

　　裴总早就开着星际战舰飞到他完全够不着的维度去了。

　　历史剧……加“玄幻”标签？

　　这组合，就跟火锅里涮巧克力一样——不是说不能，而是正常人压根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但许竟不是正常人。

　　准确地说，跟裴浅浅共事这段日子以来，他对“正常”这个词的定义已经被反复刷新过太多次了。

　　他闭上嘴，眉头拧在一起，脑子里开始飞速回放这段时间的所有素材——

　　为什么曹操那句“司马昭之心”，一个东汉末年的人说出了几十年后才会出现的典故。

　　为什么曹操的微笑诡异，杀人后非人类的表情崩坏。

　　为什么瞳孔里无端浮现的司马懿的脸。

　　为什么赵云背后一闪而过的龙形虚影。

　　这些东西，如果放在一部正经历史剧里，那叫事故。

　　但如果……

　　如果一开始就告诉观众，这不是历史剧呢？

　　如果这部剧的世界观本身就是“不正常”的呢？

　　许竟的瞳孔放大了。

　　他想通了。

　　不，他以为自己想通了。

　　那些超越时代的台词。曹操说“司马昭之心”——司马昭还没出生呢。刘备说“扶不起的阿斗”——阿斗那会儿还在吃奶。

　　如果用正常历史剧的逻辑，这是常识错误。

　　但如果这不是一部“正常”的历史剧呢？

　　如果这些角色，真的拥有某种“窥见未来”的能力呢？

　　AI生成的那些BUG——曹操的诡异微笑、瞳孔里的司马懿、赵云背后的龙影——如果这不是技术故障，而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对历史进程的干预呢？

　　许竟越想越觉得通透。

　　一层一层的逻辑链条在他脑子里串联起来，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每一张都恰好砸在下一张上面。

　　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裴总……”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有点走调，“您这个想法……我之前完全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裴浅浅心花怒放。

　　她随口编的东西，这家伙又信了。每次都信。百分之百信。她说什么他都能找到一套自洽的逻辑来论证，堪称人形自圆其说机器。

　　她脸上却摆出一副谦虚的样子，摆摆手：“嗨，也就是一个不成熟的小想法。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有观众往这个方向解读，挺有意思的，对吧？”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许竟拍了一下桌子，把旁边的沈墨吓了一跳。

　　“裴总，我有个建议——咱们宣发的时候，可以适当往这个方向引导。比如预告片，把那些'天意素材'快速闪切进去，一帧一帧地塞，制造悬念。观众第一遍看完一头雾水，第二遍逐帧分析才能发现里面的东西。”

　　他越说越来劲，开始在会议室里走来走去。

　　“宣传文案也可以用模棱两可的措辞——'一部你从未看过的三国''历史的背后，还隐藏着什么''当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部历史剧的时候，真相远比你想象的更加……'后面不写了，用省略号！就让观众自己去猜！”

　　许大帅哥真是个人才。

　　裴浅浅也不知道许竟怎么想的，只是被许竟的精气神也感染着高兴了起来。

　　自己就丢了个“玄幻”俩字出去，他直接给补全了一整套宣发方案。

　　要是搁在正常公司，这绝对是个营销鬼才。

　　可惜他遇到的是她裴浅浅。

　　在她这儿，越能干，亏得越彻底。

　　历史正剧贴个“玄幻”标签，这操作放在整个滨江市的影视圈里，都算得上前无古人。

　　哪个正经观众会去看一部不伦不类的“历史玄幻”？

　　光这个分类，就能劝退九成以上的目标受众。

　　剩下那一成，大概是点错了频道。

　　完美。

　　不一会儿，许竟又看看裴浅浅：“那个……我有个问题。总局那边的类型审核，我们报的是'古装历史'，现在要改成'玄幻'吗？”

　　裴浅浅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她的本意是让这部剧在分类上就先劝退一批观众——历史剧爱好者看到“玄幻”两个字直接划走，玄幻迷点进来发现全是历史权谋也直接划走。两头不讨好，两头都流失，完美。

　　“改！”裴浅浅拍板，“去跟总局沟通，在类型标签里加上'玄幻'。咱们的全称就叫——”

　　她顿了一下，酝酿措辞。

　　“大型古装历史玄幻荒诞现实主义史诗剧。”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唐糖数了数这个名字里的定语数量，默默伸出了五根手指。五个。

　　光修饰词就五个。这得多不自信，才需要往名字里塞这么多形容词。

　　唐糖已经放弃了理解裴浅浅的行为逻辑。

　　她抓起旁边的面包，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心想：行吧，反正公司是你的。

　　你开心就好。

　　许竟却像被点燃了引信。

　　“裴总，我明白了。”

　　“哦？你明白什么了？”裴浅浅看他那副魂飞天外的样子，有点好奇。

　　“我明白，我们拍的不是历史，是神话。”

　　许竟的语气笃定得不像一个入职不到一个月的新人，倒像一个得道高僧悟透了什么玄机。

　　“我这就去跟宣发部门对接，把'玄幻'标签加上。还有宣传主语——'这将是一部颠覆你对三国所有认知的史诗'！”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稳，背影里带着一股“老子要去改变世界”的劲头。

　　门在身后关上。

　　裴浅浅一个人站在会议室中央，愣了好几秒。

　　“神话？我什么时候说要拍神话了？”

　　她挠了挠头。

　　不是，她就是随口瞎扯了几句，想让这部剧的定位变得更离谱、更劝退观众，怎么许竟还当成金科玉律了？

　　她每次胡编乱造一个概念，许竟就能在二十秒之内给她补全一套理论体系，然后带着朝圣般的热情去执行。

　　说实话，这种被人当成天才的感觉……还挺爽的。

　　虽然她不是。

　　但爽归爽，正事要紧。

　　裴浅浅迅速在脑子里盘算了一遍：历史剧加玄幻标签，这是自寻死路——历史剧观众嫌不严肃，玄幻观众嫌不够爽，两边都不讨好。再加上那个十七个字的片名，光看名字就透着一股“我是烂片”的浓烈气息。

　　到时候平台推荐位不给、观众搜索不到、社交媒体没人讨论……

　　播放量归零。

　　亏损最大化。

　　系统返利两个亿。

　　完美。

　　裴浅浅心情大好，掏出手机给唐糖发了条微信。

　　“亲爱的，晚上去哪儿嗨？我请客！”

　　唐糖就坐在会议室另一头，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眼消息，又抬头看了眼正在对着窗外傻笑的裴浅浅，回了两个字：

　　“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