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裴浅浅看着那封打印出来的邮件，上面印着她看不懂的法文和能看懂的英文，还有一个非常艺术化的LOGO。

　　“戛纳国际电视节……实验影像单元……”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她头晕目眩的魔力。

　　“这……这是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地问道。

　　“裴总，这可是戛纳电视节啊！”许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虽然不是主竞赛单元，但‘实验影像’单元是专门为那些具有先锋性、探索性的作品设立的！含金量非常高！能入围的，都是被当成艺术品看待的！”

　　艺术品？

　　裴浅浅想起了那个AI出错的曹操诡异微笑，想起了官渡之战里互相穿模的小兵，想起了那句离谱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这些东西，现在要被当成艺术品，送到法国去展览了？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老板，这简直是天大的荣耀啊！”许竟的声音都在抖，“这说明您的艺术理念，已经得到了国际的认可！我们……我们出圈了！是非常宏观意义上的出圈！”

　　“所以呢？”裴浅的脑子一片空白。

　　“所以组委会邀请我们主创团队去参加展映和交流会啊！”许竟指着邮件的末尾，“他们邀请了您，作为总制片人和总策划，还有我，作为导演和编剧，去现场和评委、观众进行交流分享！”

　　去……去法国？

　　去跟一群国际评委和观众，交流分享？

　　分享什么？

　　分享我是怎么处心积虑想把这个项目搞砸的吗？

　　分享那个“荒诞现实主义”是我喝多了在杀青宴上胡说八道的吗？

　　分享我们剧组的AI渲染BUG多到可以单独出一本《BUG大全》吗？

　　裴浅浅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就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要是真去了，站上那个分享会的舞台，主持人用优雅的法语问她：“尊敬的裴女士，请问您是如何构思出‘曹操瞳孔中倒映出司马懿’这一神来之笔的呢？这其中蕴含着怎样深刻的宿命哲学思考？”

　　她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们，那其实是后期小哥沈墨在测试模型的时候，不小心把两个图层叠在一起了吗？

　　到时候，她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要么，现场开始胡编乱造，把牛皮吹上天，然后在一片掌声中把自己活活尬死。

　　要么，说出实话，告诉全世界这其实是一场巨大的误会，然后眼睁睁看着全世传媒的股价和声誉瞬间崩盘。

　　不，她绝对不能去。

　　“我不去。”裴浅浅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许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啊？为什么啊老板？”

　　“……公司最近很忙。”裴浅浅迅速给自己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很多新项目要筹备，我走不开。”

　　“可是老板，这可是戛纳啊！”许竟急了，“这是多好的为公司宣传的机会！您作为我们全世传媒的灵魂人物，您必须得到场啊！”

　　“我说过了，我走不开。”裴浅-浅浅加重了语气，试图用总裁的威严压住他。

　　可现在的许竟，已经被巨大的成功冲昏了头脑，他觉得老板只是在谦虚，是在低调。

　　“老板，您是不是不喜欢这种抛头露面的场合？”许竟换了个思路，开始自我攻略，“我懂了！您是真正的艺术家，只专注于创作本身，不屑于外界的虚名！就像古代那些隐士高人一样！”

　　裴浅浅：“……”

　　你懂个屁。

　　“没错，”她顺着许竟的话往下说，感觉无比心累，“我这人，就这样，不喜欢热闹。所以，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我？”许竟愣住了。

　　“对，你。”裴浅浅看着他，眼神无比“诚恳”，“你是这部剧的导演和编剧，是具体执行者。由你去分享创作过程，最合适不过了。你就代表我，代表全世传媒，去吧。”

　　把锅甩出去，完美。

　　许竟呆呆地看着裴浅浅，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感动。

　　他懂了。

　　老板这是在提携他！

　　这么大的荣誉，这么好的在国际上露脸的机会，老板竟然眼都不眨地就让给了自己这个新人！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格局！

　　士为知己者死！

　　“老板……”许竟的眼眶有点红，“您……您对我也太好了！”

　　“应该的。”裴浅浅面无表情，“你是公司的人才嘛。”

　　“我……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许竟握紧了拳头，“我一定把您的创作理念，原封不动地带到戛纳，让全世界都看到您的才华！”

　　裴浅浅心里咯噔一下。

　　我的创作理念？

　　我哪有什么创作理念？我的理念就是亏钱啊！

　　“那个……也不用太刻意强调我。”她试图补救，“你就多谈谈你自己的想法。”

　　“不！”许竟的态度异常坚决，“老板，这部剧的灵魂是您注入的！没有您的‘荒诞现实主义’理论，就没有《新三国》的今天！我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被您点化的匠人！我必须要把源头说清楚，这是对艺术的尊重！”

　　完了。

　　这孩子被洗脑洗得太彻底了，已经没救了。

　　裴浅浅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仿佛已经看到，许竟站在戛纳的舞台上，对着全世界的媒体和评委，口若悬河地阐述着她酒后胡诌的那些歪理邪说。

　　而她，作为那个理论的“创始人”，只能躲在國內，瑟瑟发抖，祈祷不要有人来深挖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唐糖走了进来。

　　“浅浅，我听说……我们要去戛纳了？”唐糖的脸上也带着兴奋，“太牛了吧你！我就说你是个天才！快，准备一下，什么时候的飞机？我帮你订票，顺便去巴黎逛一圈！”

　　裴浅浅看着自己唯一的好闺蜜，那个唯一知道她最初目的的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总不能告诉唐糖，自己现在骑虎难下，快要被自己吹的牛皮给压死了吧？

　　“我不去。”她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唐糖和许竟异口同声地问道。

　　裴浅浅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她被两个完全不理解她内心痛苦的人，一左一右地夹击着，他们脸上的兴奋和骄傲，像一把把小刀，扎得她千疮百孔。

　　“我说了，公司忙！”她只能提高音量，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唐糖狐疑地看着她：“不对劲，你这人我还不了解？有这种好事你跑得比谁都快。说，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恐高？”

　　裴浅浅：“……”

　　“你才恐高！”

　　“那就是……”唐糖围着她转了一圈，恍然大悟，“哦！我懂了！你是怕你的塑料英语到了法国不够用，给你这个天才总裁丢人是不是？”

　　裴浅浅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许竟，你代我去。唐糖，你留下帮我处理公司事务。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不要再说了。”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假装认真地看了起来，用行动表示“谈话结束”。

　　许竟看着老板“坚决”的背影，内心的敬佩又上了一个台阶。

　　看，这就是老板！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将天大的名利视作浮云！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对唐糖说：“唐助理，你别劝了。老板的境界，不是我们能理解的。她这是把机会让给我。”

　　唐糖还想说什么，被许竟拉着胳膊拖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裴浅浅手里的文件拿倒了都不知道，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件事。

　　许竟要去戛纳了。

　　他要带着她胡编的“荒诞现实主义”，去见世界了。

　　这场由她亲手点燃的荒诞大火，终于要烧出国门，烧向世界了。

　　她感觉自己不是什么总裁，她是一个玩火自焚的小丑。

　　……

　　许竟是个行动力极强的人。

　　既然领了老板的命令，要去国际舞台上弘扬公司的“核心思想”，那就必须做到最好。

　　第二天一早，他就抱着笔记本电脑，敲响了裴浅浅办公室的门。

　　“老板，早上好。关于这次去戛纳的分享会，我整理了一个初步的演讲稿大纲，想请您过目指点一下。”

　　裴浅浅正在喝一杯续命的冰美式，听到这话，差点一口咖啡喷出来。

　　演讲稿？

　　还要我指点？

　　我指点你个大头鬼啊！

　　她看着许竟递过来的平板，上面用清晰的逻辑和漂亮的PPT模板，列出了一个标题——《荒诞与现实的交织：论<新三国>中的后现代叙事策略》。

　　下面还有几个小标题：

　　一、核心理论：裴浅浅女士的“荒诞现实主义”概念解析。

　　二、表现手法：从“天意论”看非线性叙事的可能性。

　　三、学界反响：郑明远副教授的“历史同构论”与“草台班子论”解读。

　　四、国际视野：东方哲学思想在实验影像中的当代实践。

　　裴浅浅的眼角疯狂抽搐。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她就感觉像在看一本天书。

　　尤其是第一条，“裴浅浅女士的‘荒诞现实主义’概念解析”，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自己高深莫测的人设，“这个……大纲……做得不错，很有条理。”

　　“谢谢老板！”许竟受到了鼓舞，立刻点开第一页，热情地解说道，“关于您的核心理论，我是这么理解的。您当时在杀青宴上提到，‘真正的现实，本身就充满了荒诞’，我认为这句话是整个理论的基石。所以我想从这里切入，阐述我们这部剧是如何通过故意制造的‘历史硬伤’和‘技术BUG’，来打破观众对历史正剧的刻板印象，从而引发他们对‘历史真实性’本身的反思。您觉得这个切入点怎么样？”

　　裴浅浅的脑子飞速运转。

　　我当时说过这话吗？

　　好像……说过？

　　那天晚上喝得太多，她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到底胡说了些什么。

　　反正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

　　“嗯……可以。”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许竟更来劲了，手指在屏幕上划到下一页：“然后，关于‘荒诞’的具体表现，我重点分析了三个层面。第一是台词的‘时空错乱’，比如‘司马昭之心’，这其实是一种解构主义的手法，故意用后世的典故来打破第四面墙，提醒观众这只是一场戏剧。第二是画面的‘逻辑崩坏’，比如曹操的瞳孔，这代表了人物内心被宿命所窥视的异化感。第三是……”

　　许竟说得口若悬河，裴浅浅听得头皮发麻。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听员工汇报工作，而是在旁听一场关于自己的批判大会。

　　许竟说的每一个“精妙设计”，都是她当初为了亏钱而故意埋下的“雷”。

　　现在，这些雷不仅没炸，反而被他一颗一颗挖出来，擦得锃亮，当成勋章一样挂起来展览。

　　“老板？老板您在听吗？”许竟见她半天没反应，小心翼翼地问道。

　　“在听。”裴浅浅回过神来，感觉冷汗都快下来了，“你……你理解得很深刻。”

　　“都是您教得好！”许竟一脸崇拜，“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您。关于郑明远教授提出的‘草台班子论’，他认为我们启用大量不知名演员，是为了营造一种‘去精英化’的真实感。但我记得您当时跟我说，是为了追求一种‘荒诞的意境’。这两个说法，哪个更贴近您的初衷？”

　　来了，送命题来了。

　　裴浅浅感觉自己的CPU都快烧了。

　　真实感？荒诞意境？

　　我的初衷是他们便宜啊！是为了省钱顺便拉低剧的质量啊！

　　这两个说法哪个更高大上一点？

　　好像……都挺能唬人的。

　　“这两个……不矛盾。”裴浅浅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她自己都信了的智慧，“‘草台班子’，是表象。通过这个表象，去营造‘荒诞的意境’，是我们的手法。而最终达到的效果，就是郑教授所说的‘去精英化的真实感’。这是一个……层层递进的关系，你明白吗？”

　　许竟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裴浅浅，眼睛里闪烁着名为“顿悟”的光芒。

　　原来是这样！

　　表象，手法，效果！

　　老板的思维逻辑太清晰了！一句话就点透了这三者之间的关系！

　　“我明白了！老板我彻底明白了！”许竟激动地在平板上飞快地记录着，“太精辟了！简直是一语中的！这么一来，整个理论体系就完全闭环了！”

　　看着许竟那副被彻底征服的模样，裴浅浅的心里没有丝毫得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骗子，一个拙劣的骗子，偏偏遇到了一个最完美的受害者。

　　她说什么，他都信。

　　她甚至觉得，如果现在她告诉许竟，地球是方的，许竟都能从“天圆地方”的古老哲学里给她找出一万个理论依据来。

　　“行了，就按你这个思路去准备吧。”裴浅浅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只想赶紧结束这场折磨人的对话，“我相信你的能力，你一定能处理好的。”

　　她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好的老板！”许竟心满意足地收起平板，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裴浅浅鞠了一躬，“谢谢老板的指点，我感觉茅塞顿开！我一定不辱使命！”

　　说完，他雄赳气昂地走出了办公室，仿佛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

　　办公室的门关上。

　　裴浅浅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瘫倒在老板椅里。

　　太累了。

　　跟许竟聊天的这十分钟，比她签一个亿的合同都累。

　　她感觉自己的脑细胞死了一大片。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她内心的燥热和恐慌。

　　许竟就要带着这套被她“认证”过的歪理邪说，去法国了。

　　到时候，全世界的媒体都会报道：

　　东华一家名为“全世传媒”的公司，其创始人裴浅浅女士，创立了一套名为“荒诞现实主义”的先锋艺术理论，并成功指导了作品《新三国》的创作。

　　她裴浅浅，就要从一个一心只想破产的咸鱼，被动地成为一代“艺术理论大师”了。

　　想到这里，她又灌了一大口咖啡。

　　真他妈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