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订的半岛酒店庆功宴，我已经订好了。周五晚上，顶楼宴会厅。菜单你看一下，有什么要加的？”

　　唐糖递过来一个平板。

　　裴浅浅接过平板，看着上面那些精致的菜品和昂贵的酒水，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

　　她怎么忘了！

　　她还有最后的杀手锏——庆功宴！

　　只要把这场庆功宴办得足够奢华，花掉足够多的钱，就能把项目总成本拉上去，保住她那最后的希望！

　　“这些……都太普通了。”裴浅浅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眉头紧锁。

　　“还普通？”唐糖惊了，“这可是半岛的顶级菜单了，人均都快五千了！”

　　“不够。”裴浅浅摇了摇头，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远远不够！”

　　她拿过笔，在平板上飞快地修改起来。

　　“澳洲龙虾，每人一只。阿拉斯加帝王蟹，每桌两只。黑松露要意大利阿尔巴的，鹅肝要法国朗德地区的。”

　　“酒水……82年的拉菲，先来二十箱。”

　　“另外，给每个员工准备一份伴手礼。就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吧，一人一台。”

　　唐糖听得目瞪口呆，看着裴浅浅在那奋笔疾书，感觉她不是在定菜单，她是在烧钱。

　　“浅浅，你疯了？！”她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这么搞下去，这场庆功宴至少要花掉三百万！我们公司账上流动资金总共才多少？”

　　“钱不是问题。”裴浅浅头也不抬地说道，语气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入围戛纳，是公司历史性的突破，必须用最高规格来庆祝！这是为了鼓舞士气！这笔钱，必须花，而且要花得风风光光！”

　　她心里想的却是：

　　快！再多花点！

　　最好一场宴会，就把公司直接干回亏损状态！

　　我的两个亿，就靠你们了，帝王蟹，拉菲！

　　……

　　就在裴浅浅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她那场“烧钱救主”的庆功宴时，远在法国的许竟，已经迎来了《新三国》的第一次公开展映。

　　戛纳，一个海滨小城，因为电影节和电视节而闻名于世。

　　“实验影像”单元的展映厅不大，坐了大约两百人，大部分都是金发碧眼的欧洲面孔，其中不乏一些业内知名的影评人和选片人。

　　许竟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这些看惯了文艺片的欧洲观众，会对《新三国》这部画风清奇的东方网剧做出什么样的评价。

　　灯光暗下，龙标出现，然后是那长达十七个字的、被国内网友戏称为“史诗级劝退”的片名。

　　现场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和低低的笑声。

　　许竟的心沉了一下。

　　完了，开局不利。

　　然而，随着剧情的展开，影厅里的气氛却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当曹操对着镜头，露出那个AI渲染出错的诡异微笑时，后排一个戴着贝雷帽的法国老头，突然发出一声赞叹：“Magnifique!（绝了！）”

　　当官渡之战的战场上，两个小兵模型发生穿模，像幽灵一样互相穿过对方身体时，前排一个金发女士激动地抓住了同伴的胳膊，低声说道：“C'estdugénie!C'estladéconstructionducorps!（这是天才之作！这是对身体的解构！）”

　　当“黄金起义”的错别字出现在屏幕上时，全场响起了一片会意的笑声，但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丝欣赏。

　　许竟坐在黑暗里，整个人都懵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平行宇宙。

　　这些在国内被当成笑话的段子，到了这群法国人眼里，怎么就成了“艺术”和“天才”了？

　　难道……这就是老板所说的“荒诞现实主义”的魅力吗？

　　它跨越了语言和文化的隔阂，直击人类灵魂深处对“不确定性”的共鸣？

　　许竟感觉自己的思想，又一次得到了升华。

　　展映结束，灯光亮起。

　　现场先是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主持人邀请许竟上台进行映后交流。

　　许竟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激动、好奇、兴奋的脸，他的紧张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

　　一个白发苍苍的评委站起身，用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英语提问：“导演先生，我非常好奇，在影片的结尾，曹操的瞳孔里为何会倒映出司马懿的脸？这是一种宿命论的表达吗？还是在暗示，曹操的霸业，从一开始就注定要为他人做嫁衣？”

　　许竟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浮现出裴浅浅那张高深莫测的脸。

　　他想起了老板的教诲：真诚。

　　于是，他用无比真诚的语气，将裴浅浅的那套理论，结合自己的理解，娓娓道来：

　　“这位先生，您的问题非常好。其实，这不仅仅是宿命论。在我们的创作理念中，我们称之为‘天意叙事’。它代表了一种更高维度的力量，在俯瞰着历史中的每一个人。曹操眼中的司马懿，既是他的终结者，也是他自己野心的化身。这是一种互为镜像的辩证关系，体现了我们东方哲学中‘相生相克’的思想……”

　　他口若悬河，引经据典，把“荒诞现实主义”、“历史同构论”、“去精英化”等概念，行云流水地串联在一起。

　　台下的观众听得如痴如醉，频频点头。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场映后交流，而是在上-一堂精彩的哲学公开课。

　　交流会结束，许竟被一群影评人团团围住。

　　其中，一个名叫让皮埃尔·杜邦的法国著名影评人，握着他的手，激动地说道：“年轻人，你的作品，让我想起了伟大的塔可夫斯基。这是自他以后，我所见过的，最令人不安，也最令人着迷的历史影像实验！”

　　第二天，杜邦先生的这篇影评，就刊登在了法国最权威的《电影手册》场刊上。

　　影评的标题是——《当AI成为上帝：来自东方的天意叙舍》。

　　“……AI渲染的不确定性，与人类演员表演的确定性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张力。观众无法判断，眼前的画面中，哪些是导演的‘意图’，哪些是技术的‘事故’。而这种无法判断本身，就是这部作品最深邃的叙事层。它迫使我们去思考，在数字时代，‘真实’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这段充满法式掉书袋风格的评论，很快就被翻译成了中文，传回了国内。

　　一石激起千层浪。

　　国内的舆论场，彻底炸了。

　　原本那些还在“烂片”和“神作”之间摇摆不定的路人，在看到“国际权威影评人”、“比肩塔可夫斯基”这些字眼后，天平瞬间倒向了“神作”那一侧。

　　“卧槽！我早就说了，《新三国》是部被低估的神作，你们还不信！”

　　“打脸了！之前骂过烂片的人，快出来道歉！”

　　“法国人都看懂了，我们自己人居然没看懂？丢人啊！”

　　“别说了，我现在就去二刷！我感觉我之前看漏了好多细节！”

　　裴浅浅是在办公室里，看到这条被翻译过来的影评的。

　　当她读到“比肩塔可夫斯基”那句话时，她嘴里那口刚刚喝下去的咖啡，差一点就呈喷射状贡献给电脑屏幕了。

　　塔可夫斯基？

　　那个拍的电影又长又慢又看不懂，能把人直接送进ICU的苏联导演？

　　你们法国人的脑回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那他妈的不是什么“不确定性”！那就是单纯的“事故”啊！全部都是事故！没有一个是意图！

　　她很想冲到法国，抓住那个叫杜邦的影评人的领子，对着他大声咆哮。

　　但她不能。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意叙事”这个由网友创造的梗，被国际权威媒体盖章认证，从一个网络迷因，正式升格为一种高级的艺术理论。

　　她感觉这个世界，正在沿着一条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轨道，疯狂地滑向深渊。

　　而她，就是那个踩下油门的人。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是许竟从法国打来的越洋电话。

　　裴浅浅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按下了接听键。

　　“老板！老板你看到了吗？《电影手册》的影评！”

　　电话一接通，许竟那激动到变调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嘈杂的人声和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听起来，他那边像是在开派对。

　　“看到了。”裴浅浅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太牛了！老板，您的理论，彻底征服了这群骄傲的法国人！”许竟的语气里充满了崇拜和喜悦，“您都不知道，展映结束之后，我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拉着我，问了我好多关于‘荒诞现实主义’的问题，眼睛里都在放光！”

　　裴浅浅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敷衍道：“是吗，那挺好。”

　　“何止是好啊！简直是太好了！”许竟完全没听出她语气里的疲惫，继续兴奋地汇报着战果，“他们问我，曹操那个诡异的微笑，是不是在致敬大卫·林奇的电影，我说，这是我们对于‘数字时代人性异化’的一种视觉化表达，是您理论的精髓！他们听完，当场就鼓掌了！”

　　“他们还问我，‘黄金起义’的错别字，是不是一种故意为之的‘陌生化’处理，用来打破历史的严肃性。我把您‘解构主义命名革命’的观点一说，他们直接惊为天人！”

　　“还有还有，那个法国影评人杜邦先生，他还专门请我喝了杯咖啡！他说明年他们电影节想办一个您的个人作品回顾展，问您有没有兴趣！”

　　个人作品……回顾展？

　　裴浅浅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开始飙升了。

　　她总共就拍了这么一部《新三国》，还是一部她自己都嫌弃的烂片，回顾个什么？

　　回顾她是怎么一步步把自己的亏钱计划搞砸的吗？

　　“许竟。”她打断了许竟的滔滔不绝。

　　“哎，老板您说！”

　　“你那边……什么时候结束？”她只想让这个噩梦赶紧画上句号。

　　“后天就是闭幕式了。老板，您猜怎么着？”许竟故意卖了个关子。

　　裴浅浅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别卖关子，直接说。”

　　“我们……我们拿奖了！”许竟的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破音了，“虽然不是什么大奖，但是组委会给我们颁发了一个‘评委会特别提及奖’！奖项的名称是……‘为了表彰在叙事创新上做出大胆探索的作品’！”

　　轰！

　　裴浅浅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拿……拿奖了？

　　一部为了亏钱而拍的烂片，在国内被网友过度解读成了神作，现在，又漂洋过海，被一群外国人盖章认证，还发了个奖？

　　老天爷，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人生还不够魔幻，非要给我再添上这浓墨重彩的一笔？

　　“老板？老板您还在吗？您怎么不说话？”电话那头的许竟有些疑惑。

　　“……在。”裴浅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她感觉自己的声带都僵硬了，“知道了。恭喜你。”

　　“这不是我的功劳，这都是您的功劳！老板，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许竟还在为这巨大的荣誉而激动不已。

　　裴浅浅却觉得“成功”这两个字，无比的刺耳。

　　是啊，你们都成功了。

　　许竟，一个新人导演，一战成名，前途无量。

　　而一群老戏骨，焕发了事业第二春。

　　全世传媒，一家濒临破产的公司，起死回生，名利双收。

　　只有她，裴浅浅，这个最初的“操盘手”，输得一败涂地。

　　“没什么事我先挂了。”她不想再听下去了，每一个好消息，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凌迟。

　　“哎，等等老板！”许竟连忙叫住她，“还有最后一件事！乐透视频的采购总监也在这里，他刚刚找到我，说……他们想用三千万，买我们《新三国》的非独家播放权！”

　　三千万。

　　裴浅浅眼前一黑，差点把手机捏碎。

　　她挂断了电话，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再见。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她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个熟悉的系统界面。

　　屏幕上，那行代表亏损额的数字，在疯狂地跳动着，然后，定格。

　　【当前预估亏损额：-880，000元】

　　负八十八万。

　　这意味着，在扣除所有成本后，项目已经开始盈利了。

　　盈利八十八万。

　　而在那行她最关心的“预估可获得返利”后面，那个曾经让她魂牵梦绕的“200，000，000”，已经变成了一个冰冷的、鲜红的——

　　“NULL”。

　　没了。

　　什么都没了。

　　她的两个亿，她环游世界的梦想，她的法拉利，她的爱马仕……

　　全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泡影。

　　裴浅浅呆呆地看着那两个刺眼的字母，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缓缓地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明亮又刺眼的水晶灯。

　　眼睛有点酸，有点涩。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很可笑。

　　她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想尽了一切办法去亏钱。

　　结果，却成了别人口中的“天才”，赚到了她这辈子都没想过的钱。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输给了许竟的脑补，输给了网友的狂欢，输给了法国人的品味，输给了这个荒诞而不讲道理的世界。

　　“呵呵……”

　　空旷的办公室里，响起了一声极轻的、自嘲的笑声。

　　“呵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

　　笑着笑着，裴浅浅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滚烫的眼泪。

　　……

　　许竟是周五下午回到公司的。

　　他带回来的，除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奖杯，还有一身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

　　全公司的人都出来迎接他，像欢迎一个凯旋的英雄。

　　鲜花，掌声，欢呼声，将他团团包围。

　　“许导牛逼！”

　　“许导，你现在是我们的国际许了！”

　　“奖杯能让我摸一下吗？沾沾喜气！”

　　许竟被这热情的场面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他高高举起手里的奖杯，大声说道：“这个荣誉，不属于我个人！它属于裴总！属于我们全世传媒的每一个人！”

　　人群中又爆发出了一阵更热烈的欢呼。

　　唐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偷偷看了一眼站在办公室窗边的裴浅浅。

　　裴浅浅没有出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楼下属于她的庆功会。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唐糖知道，这最后的稻草，终于还是落下来了。

　　《新三国》拿奖的消息，和乐透视频开出三千万天价求购的新闻，昨天就已经在国内传遍了。

　　全世传媒的声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所有人都认为，裴浅浅创造了一个以小博大、名利双收的行业奇迹。

　　只有唐糖知道，裴浅浅的“破产返利”计划，已经彻底，完全，一百分之百地宣告失败了。

　　公司的财务部，今天一早就根据最新的数据，重新做了一份项目收益预估报告。

　　唐糖手里就拿着那份报告。

　　她看着报告最下方那个最终的数字，犹豫了很久，还是硬着头皮，走进了裴浅浅的办公室。

　　“浅浅。”

　　裴浅浅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了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财务部的最新报告。”唐糖把手里的文件放到她的桌上，“你……看一下吧。”

　　裴浅浅没有动。

　　“不用看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我已经知道了。”

　　她的系统面板上，那个盈利的数字，比财务报告算得还要快，还要精准。

　　“浅浅，你……”唐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你知道吗？”裴浅浅突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阵烟，“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我成了一个厨师。我明明是想做一道世界上最难吃的菜，我放了最多的盐，最多的辣椒，还加了鞋垫和泥土。”

　　“结果呢？”

　　“结果，这道菜被评上了米其林三星。所有人都夸我是绝世厨神，他们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把那盘菜吃得干干净净。他们说，他们从这道菜里，吃出了人生的苦涩和命运的无常。”

　　裴浅浅转过身，看着唐糖，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说，这个梦，是不是很荒诞？”

　　唐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呢！

　　赚钱还这样凡尔赛！

　　“浅浅……”

　　“今晚的庆功宴，照常举行。”裴浅浅打断了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通知所有人，必须参加。另外，把许竟叫来我办公室一趟。”

　　唐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很快，许竟就敲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捧着那个奖杯，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老板，我回来了！”

　　“嗯，辛苦了。”裴浅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许竟把奖杯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推到裴浅浅面前：“老板，这是您的。”

　　裴浅浅看都没看那座奖杯一眼。

　　“许竟，我问你个问题。”

　　“老板您说。”

　　“《新三国》，现在火了，拿奖了，所有人都说它是神作。那你自己觉得呢？你觉得，它是一部好作品吗？”

　　许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老板会问这个。

　　他沉思了片刻，认真地回答道：“老板，说实话，如果按照传统影视剧的标准，它有很多硬伤，甚至可以说，它是不及格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睛里闪着光，“它打破了常规，它提供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它让所有人看到，原来电视剧还可以这么拍。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觉得，它是一部伟大的作品。而缔造了这份伟大的，是您。”

　　裴浅浅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老板，我知道，您一直很低调，不喜欢抛头露面。”许竟继续说道，“但是现在，公司已经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我建议，我们应该成立一个专门的公关部门，好好地运作一下您‘天才投资人’和‘艺术理论家’的形象。这对公司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

　　听着许竟的“忠心建议”，裴浅浅突然觉得很累。

　　她挥了挥手：“这些事，以后再说吧。你刚下飞机，先回去休息一下。晚上的庆功宴，你是主角，别迟到了。”

　　“好的老板。”

　　许竟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裴浅浅叫住了他。

　　“老板还有什么吩咐？”

　　裴浅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许竟，下一部剧，你还想拍吗？”

　　许竟的眼睛瞬间亮了：“想！当然想！老板，您有新想法了？”

　　裴浅浅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

　　“我想拍一部，真正伟大的，能名留青史的，艺术电影。”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部，绝对，绝对，不会赚钱的电影。”

　　夜幕降临，半岛酒店顶层的宴会厅灯火通明。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举着酒杯，穿梭往来，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的甜香和顶级料理的芬芳。

　　这是全世传媒的庆功宴，也是裴浅浅精心策划的“破产之夜”。

　　她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黑色晚礼服，端着一杯82年的拉菲，游走在人群中，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接受着来自各方的祝贺。

　　“裴总，恭喜恭喜！《新三国》真是我们业界的骄傲！”

　　“裴总年轻有为，眼光独到，真是让我们这些老家伙自愧不如啊！”

　　“裴总，我们公司有个新项目，您看有没有兴趣投资一下？”

　　裴浅浅微笑着，一一应付着这些商业互吹，心里却在滴血。

　　她看着满桌的帝王蟹和澳洲龙虾，看着服务生手里一瓶瓶被打开的昂贵红酒，感觉自己不是在喝酒，是在喝自己的血。

　　这场宴会，最终的花费，高达四百五十万。

　　这笔钱，成功地计入了《新三国》的项目成本。

　　宴会进行到一半，作为主角的裴浅浅，被众人推上了台，发表祝酒词。

　　她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充满期待和崇拜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该说些什么呢？

　　感谢大家？庆祝成功？展望未来？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因为在她心里，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失败。

　　她沉默了很久，台下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待着这位传奇女总裁的发言。

　　终于，她举起了酒杯，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今天，我们在这里，庆祝《新三国》的成功。”

　　“很多人问我，成功的秘诀是什么。是精准的眼光？是独特的创意？还是所谓的‘荒诞现实主义’？”

　　“今天，我想告诉大家，都不是。”

　　台下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被她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开场白搞懵了。

　　裴浅浅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真正的秘诀，只有一个词——”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失控。”

　　“没错，就是失控。”

　　“从立项的第一天起，这部剧就脱离了我的掌控。它的剧本，它的演员，它的拍摄，它的后期，甚至它的每一个BUG，都在朝着一个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狂奔。”

　　“观众的解读，是失控的。媒体的追捧，是失控的。市场的反应，是失控的。甚至它在国际上拿奖，也是失控的。”

　　“我们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创作者，是掌控者。但实际上，我们都只是被这股失控的洪流，推着往前走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所以，今天这一杯酒，我不敬成功，也不敬未来。”

　　“我敬‘失控’。”

　　“敬这个荒诞的、不讲道理的、充满了意外的世界。”

　　“干杯。”

　　说完，她仰起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惊世骇俗的“失控论”给震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试图从彼此的眼神中，解读出老板这番话的深意。

　　只有许竟，站在台下，看着聚光灯下那个孤独而骄傲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和痴迷。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

　　老板这番话，看似是在否定自己，实际上，是在阐述一种更高维度的创作哲学！

　　所谓的“失控”，其实就是“道法自然”！

　　真正的艺术，不是被精密计算出来的，而是在混沌和意外中，自然生长出来的！

　　老板不是在掌控作品，她是在“催生”作品！她创造了一个充满可能性的环境，然后放手，让作品自己去生长，去呼吸，去与这个世界碰撞，最终形成它独一无二的样子！

　　这……这是何等超前的理念！何等博大的胸襟！

　　许竟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又一次被老板掀开了。

　　短暂的沉寂之后，台下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掌声。

　　所有人都被裴总的“格局”和“思想深度”所折服。

　　“说得太好了！这才是真正的大师！”

　　“我悟了！原来‘失控’才是创作的最高境界！”

　　“裴总牛逼！！”

　　听着台下山呼海啸般的掌声，裴浅浅站在台上，脸上带着微笑，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荒原。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成功”了。

　　她把自己的失败，讲成了一个充满哲理的寓言。

　　而这群可爱的员工和合作伙伴，又一次完美地，把她的丧气话，解读成了金玉良言。

　　宴会结束后，裴浅浅一个人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她脱掉高跟鞋，赤着脚，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璀璨灯火。

　　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能照亮她心里的迷茫。

　　她翻出自己一个月前，用红色水笔写下的那份“亏钱计划书”。

　　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她逐条对照着现实：

　　“选最冷门的历史正剧。”被解读成“历史同构论”，成了爆款喜剧。

　　“用最没名气的演员。”被追封为“草台班子演技派”，全员翻红。

　　“保留所有技术BUG。”被封为“天意叙事”，成了艺术手法。

　　“取最长最烂的片名。”被引用为“解构主义的命名革命”。

　　“选最差的平台和时段。”被平台主动追加顶级推荐资源。

　　“杀青宴上胡诌‘荒诞现实主义’。”被国际电视节当成核心理论。

　　“庆功宴上胡说‘失控论’。”被解读成“道法自然”的创作哲学。

　　每一条，都是她精心设计的“亏钱陷阱”。

　　每一条，都被现实，翻了个底朝天。

　　裴浅浅把那张计划书，慢慢地，慢慢地，折了两折，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她用额头抵着冰冷的桌面，双手覆在后脑勺上，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她抬起头，看着晨曦中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轻轻地，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一个她从前从来没有想过，也从来不敢想的问题。

　　“我是不是……命中注定，要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