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赵不全从会考府出来时,天上的雪花竟成了鹅毛之势。
他没有返回赵家胡同,而是直接拐上了东安门大街。
素服青袍在风雪中翻飞,白布孝帽早被雪水浸透,贴在额头上,冰冷刺骨。
他要去的地方是东安门北侧,那里有座王府,廉亲王府。
亲王府的规制,赵不全从前只是耳闻,今儿也算是头一遭亲眼瞧见。
隔着半条街望去,朱红的大门面阔五间,深广宏敞,门钉金漆在雪幕之中仍是隐隐发光。
正门两侧各有一扇角门,唤作“阿斯门”,平日里正门不开,大小人等出入皆走角门,只待王爷出府、接旨、迎客之时,正门方才洞开。
门前的石狮子被雪覆了半身,愈发显出森严气象,府门外的横路对面,正对着的是一面高大的青砖影壁,将街对面的窥探挡得严严实实。
更惹眼的是门前那通石碑,上刻“官员人等至此下马”,字迹遒劲,一丝不苟。
自大清八旗入关以来,这便是规矩,不论你是几品的官,到了王府门前,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步行而入,谁也不敢逾越。
赵不全在街对面的风雪中站立。
他没有下跪,没有哭喊,也没有上前。
他就挺直着身子,垂手定立。
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积了薄薄一层,素服积雪,宛如人间白无常。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府门前有了动静。
角门开了,出来一个穿着灰鼠皮褂子的没卵子的“汉子”,是王府里跑腿的,五十来岁,干瘦,手里还捧着个手炉,缩着脖子跺了跺脚上的雪,抬眼朝街对面张望。
他一眼就看见了赵不全,整条街就他一人站在那儿,想看不见都难。
太监皱了皱眉头,朝身后招了招手,角门里又钻出两个如他一般的“汉子”,缩脖端肩地跟在了后面。
三人下了台阶,踩着积雪朝赵不全缓缓而来。
打头的老太监上下打量了一眼赵不全,看着他素服白帽,眉头拧得更紧。
“你是哪个府上的?大雪天站在这儿,成何体统?”
赵不全看了那太监一眼,一言不发,而是绕过他,径直朝府门前走去。
太监愣了一下,旋即在身后扯起公鸭嗓:
“站住!你什么东西,凭着谁的势力,就往里闯?”
赵不全不理会这群“不来事”的“娘们”,脚下的步子反倒快了几分。
两个小太监见状,抢上前来伸手要拦。
赵不全不闪不避,径直往前走,两个小太监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被他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地让开了道。
打头的老太监在后面追着喊,如同一只鸭子登着两条细腿“嘎嘎”乱叫:
“来人!来人!有人闯府!”
角门里又涌出几个太监和王府的包衣奴才,七手八脚将赵不全拦在了影壁前。
一个管事的太监上前,横眉竖眼,指着赵不全的鼻子就骂:
“你是个什么东西?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廉亲王府!你也配站在这儿?”
赵不全这才停下脚步,转身面朝那管事的太监。
“劳烦通禀,”
他声音不大,却又字字入耳,
“正蓝旗汉军披甲人赵大业之子赵不全,替父前来给八爷谢恩。”
那管事的太监一怔,旋即冷笑出声:
“谢恩?谢什么恩?八爷是你随便能见得?”
赵不全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自顾自地退了两步,走到王府门前的石狮子旁,就在那通“下马碑”跟前,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跪在雪地里,对着紧闭的朱红大门,伏下身子,额头触地。
那管事太监和几个奴才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大雪天里有个人跪在府门前,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
赶吧,人家没闹事,就是跪着;不赶吧,一身的素服白帽,眼瞅着晦气,这成何体统?
赵不全不抬头,不答话,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管事太监又骂了几句污言秽语,见他不为所动,只好命两个小太监去拖。
可赵不全跪得死沉,像钉在了地上,两个小太监使足了吃奶的劲儿,愣是没拖动分毫。
僵持了片刻,管事的太监没了法子,只得转身进了角门,往后院禀报去了。
赵不全仍是跪着,雪是越下越大,在他身上越积越厚,素服孝帽愈发地白了。
渐渐地,街面上有了行人,自古华夏之人多喜看热闹。
先是几个挑担的货郎,见王府门前跪着个人,远远地停下来张望,接着是赶车的脚夫,牵着驴车经过,也不走了,歪着脑袋往这边瞧。
几个穿绸缎的旗人老爷从胡同里出来,本来要去茶馆喝茶,见这阵仗,索性驻足在街对面的屋檐下,袖手眯眼,等着看热闹。
不到半个时辰,王府门前就聚了二三十号人。
京城的百姓,最爱看的就是热闹,什么热闹最大?王爷府前的热闹最大,平日里这些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寻常百姓连府门前的台阶都靠不近,今儿个有人跪在那儿,这得多大的事啊!
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可没人知道这跪着的人是谁,为何跪在这儿。
赵不全仍是一动不动地伏身在地,他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手指冻僵,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寒冷。
他要的就是引起人群的围观,越多越好!
不知过了多久,角门里传来了脚步声。
赵不全抬眼透过指缝看见几个人影走来,打头的是个穿青布棉袍的中年文士,面白无须,眉眼精明,正是廉亲王府的陈师爷。
陈师爷一出来就认出了跪在地上的赵不全,脸上先是一怔,旋即堆起了满脸的笑容,快步走下台阶,弯腰来扶赵不全。
“赵兄,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大雪天的,跪在这儿受了寒气可怎么好?”
赵不全纹丝未动,仍是跪伏在地,额头贴着石板。
“陈先生,”
他冷言冷语地说道:
“小的替家父来给八爷谢恩,我爹当年在八爷府上当差,受八爷大恩,无以为报,如今我爹走了,临了还念着八爷的好,让我一定来给八爷磕个头。”
他这话说的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像是发自肺腑。
可陈师爷听在耳朵里,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他赵大业是被谁逼死的,陈师爷心里比谁都清楚。
“赵兄,”
陈师爷低声细语继续劝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您先起来,有什么话咱们进去说。”
赵不全摇头:
“不进去了,我爹只是个跑腿当差的,没那个福气进八爷的府,我就在这儿磕几个头,替我爹还了八爷的恩情,就走。”
说着,他当真磕了三个头,额头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街面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已经聚了五六十号。
有人开始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茶馆里的茶博士端着茶壶站在门口踮脚张望,杂货铺的掌柜也是踮着脚往外瞧,连胡同口卖冰糖葫芦的老头儿都推着车子过来了。
陈师爷额头上见了汗,人围观起来,到时候他是必定要挨训斥的。
他蹲下身子,在赵不全耳边低语:
“赵兄,有什么事咱们好商量,您别在这儿闹,传到上头去,对谁都不好。”
赵不全抬头看着陈师爷,眼睛通红,不知是哭的还是冻的。
“陈先生,”
他的声音陡然变大,站在街对面也能听见。
“我爹临死前,让我谢谢八爷,他说八爷待他不薄,当年赏过他老山参,救过我的命,他说八爷是贤王,是好人,他这辈子能跟着八爷,也是值了。”
陈师爷张嘴欲接话,赵不全急忙又高声大喝:
“我爹他还说,八爷的门人不认他,把他从府里打出来,他不怨八爷,他说是他自己不争气,给八爷丢了脸面,怨不得旁人。”
这话一出,街面之上顿时嗡嗡声四起。
“打出来?谁把谁打出来了?”
“听着像是这人的爹,在八爷府上当过差,被打出来了。”
“打出来就打出来,怎么这人还来谢恩?”
“你听清楚了没有?人家说的是谢恩!”
陈师爷的脸面上仅存的那点笑容也是没了。
赵不全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谢恩,可字字句句都是在说一件事,他爹是被廉亲王府逼死的。
跟随多年,临了被赶出府门,受尽屈辱,含恨而终。
这不是什么谢恩,这是极致的控诉。
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把廉亲王逼死旧仆的事,一五一十地抖了出来。
陈师爷起身就往角门走,他得立刻禀报王爷,这件事要是闹大了,面子里子都没了。
赵不全跪在雪地里,对着那扇朱红大门,磕了一个又一个头。
雪花落在他身上,积了厚厚一层,远远看去,像一座坟茔。
所谓名声,便是口口相传,先得有人“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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