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陈师爷回到后堂时,允禩正在吃一碗燕窝粥。
“打发走了?”
允禩头也不抬地问。
陈师爷躬身回道:
“走了,可···”
“可什么?”
“王爷,那赵不全在府门前说的话···奴才瞧着,怕是···怕是瞒不住啊!”
允禩放下粥碗,伸腰拢背,眨了眨眼。
瞒不住?肯定瞒不住的!
这消息用不了半天就会传遍四九城,甚至会传到养心殿。
到时候皇帝四哥问起来,他廉亲王怎么解释?
说自己不知情,说底下人胡作非为?
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这个多疑的四哥。
允禩说什么不重要,关键是雍正愿意信什么。
“传我的话,”
他轻声言语,
“府上的人从今儿起,不许再提赵大业的事,谁要是往外传一个字,我剥了他的皮。”
陈师爷身子一震,急忙告退,却又被叫住。
“还有,备轿,待会儿宫里若传我,我得有个准备。”
这是要等着挨训了。
消息传得比赵不全走得还快。
京城的茶馆、酒肆、澡堂子,就是最好的传声筒。
国丧期间,大清的子民没了“娱乐项目”,个个闲得在家昼夜不停地人工造儿子,福晋、媳妇的肚子磨的锃光瓦亮,汉子们累的七荤八素,今儿难得有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必是三三两两聚一处,闷头挤成“吃瓜”大军,嘴上欲言又止,可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冰天雪地的,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谁知王公大臣、皇亲国戚也有烦心事。
不到两个时辰,从东城到西城,从正阳门到德胜门,人人都知道一件事:
廉亲王府逼死了旧仆,那旧仆的儿子跪在府门前讨说法,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磕了几十个头。
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是假的,有人替八爷抱不平,有人说八爷这事做得不地道。
可不管怎么说,廉亲王府的名声,这一回算是沾了灰。
赵不全回到赵家胡同时,天已经快黑了。
袭人已经把灵堂布置好了。
白布幔帐,香烛纸钱,赵大业躺在门板上。
“袭人,”
赵不全忽然开口,
“明儿一早,你去请个裱糊匠来,扎些纸人纸马,再扎一顶轿子,我爹活着的时候没坐过轿子,到了那边,让他坐个够,再扎个师爷···”
袭人红着眼眶应了。
赵不全又站了片刻,转身去了灶房,舀了一碗水,仰脖灌进了肚子,整个身子冰的直哆嗦。
他回到灵前跪下,一沓一沓地烧着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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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廉亲王允禩就被召进了养心殿。
卯时三刻的天还没凉透,允禩穿戴整齐,坐了轿子急急地进了宫,一路上轿帘掀开敞着,任凭冷风吹拂,他面无表情,端坐如钟。
进东华门,过箭亭,穿景运门,到乾清门广场,然后下轿,步行进养心殿。
允禩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他的步子。
养心殿东暖阁内,地龙烧的火红,雍正已经坐了许久。
御案上的茶盏换了三次,每一盏都是凉透了被撤下去,换上新茶,又凉透。
苏培盛在一旁伺候着,大气不敢出。
这个宫廷总管太监今岁已是年过五十,在熙朝之时,在懋勤殿任职二十年,行事始终小心谨慎,处理事务勤勉不懈,后又被康熙帝从懋勤殿首领太监升任为宫廷太监副总管。
而他最初的愿景并非是要当太监,苏培盛入宫之前也是立志要和天下读书人一样,走科举入仕之路,奈何在读书的路上一直不顺遂,年近三十还是个童生。
科举走不通,年龄从来不是科举的主要障碍,而家庭条件才是最主要的因素,很不幸,苏培盛的原生家庭可以用“赤贫”来形容,家里还有几个弟弟要养活,而苏培盛家乡大兴县,又是盛产太监的地方,在谋生无望的情况下,入宫当太监就成了必选项。
三十岁托了关系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当了太监,这也是需要勇气的,心理身体都要忍受痛苦,一般人没那个忍耐力。
苏培盛入宫之前读过书,积攒了一定的文化知识,如果放在科举考场之上,倒也不算什么,但放在宫中太监这“文盲”群体中,就显得鹤立“鸡”群了。
入宫没多久,就被康熙发现,此人学识不凡,旋即重点培养,在之后的二十年内,从小首领被提拔为大内副总管,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二把手。
雍正继位当夜,康熙贴身心腹太监总管赵昌,被连夜处死,家产籍没,子女为奴,无非是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隐秘之事,苏培盛取而代之,被雍正提拔为大内总管太监,从而踏上了他的人生顶峰。
苏培盛伺候康熙多年,而今这位四爷雍正,在潜邸之时,便是鸡蛋里挑骨头的主,愈是沉静不语,愈是要怒气冲天。
允禩进殿时,雍正仔细看着折子,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抬头,也没说话,把允禩晾在了一边。
眼见这位皇帝四哥要发火,允禩急忙下跪,额头触地,咚咚作响,口称:
“臣弟允禩,叩见皇上。”
雍正头也不抬,仍是一页一页缓慢翻看着折子,折子上的字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可他就要翻,让跪在地上的人多跪一会儿。
暖阁之内极为安静,折子翻动的声音清晰入耳,折辱“八贤王”俨然成了雍正的个人癖好,手段伎俩,无所不用。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雍正这才抬头,看向跪倒在地的允禩。
“廉亲王,”
雍正蹙眉瞪眼,声音却又是缓声细语,
“朕听说,昨儿个有人跪在你府前,闹的满城风雨,到底所为何事啊?”
允禩并未抬头,也是不急不躁地应道:
“回皇上,确有此事,是一个叫找不全的汉军旗人,他爹曾在臣弟府上当过差,家道中落,生活潦倒,一时糊涂,跪在臣弟府前,无非是为了几两银子,臣弟已经让人安抚了他,给了一些丧葬钱···”
不待允禩说话,御案后的雍正一声冷笑:
“安抚?给银子?”
雍正起身负手,踱步至伏地的允禩面前,
“允禩,朕问你,他爹赵大业,是怎么死的?”
允禩额头触地,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可回话仍是四平八稳:
“回皇上,臣弟听说···是自缢身亡。”
“自缢身亡。”
雍正低声喃喃,旋即大声斥问:
“为什么自缢?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上吊?”
允禩沉默片刻。
“臣弟不知。”
“不知?”
雍正急言令色,显然怒火中烧:
“允禩!你是真的不知,还是假装不知?朕听说,赵大业前些日子去了你府上,被你的门人打了出来,打的浑身是伤,回到家就上了吊。你堂堂一个亲王,府上的门人把一个跟了你多年的旧人打成那样,你告诉我你不知道?你要欺君吗?”
允禩伏在地上,一言不发。
雍正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火气,走回御案之后。
“八弟,朕不是要追究你什么,可你也要明白,你是朕的亲兄弟,是廉亲王,是总理事务大臣,你的一言一行,是朝廷的脸面,天下人都看着。你府上的旧仆被门人打死打伤,传出去,外人惯不会说是你门人混账,说你廉亲王薄情寡义也罢,说朕用人不当也好,天下庶民百姓、士林文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朝廷威严脸面将置于何地?”
他端起茶盏,掩面浅呷一口,又重重放下。
“朕登基不过两月有余,朝局未稳,人心未定,正是要上下同心、励精图治的时候,你倒好,给朕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来,让朕的脸往哪儿放?你廉亲王府缺那点银子?”
允禩并未喊冤,也未叫屈,仍是磕头:
“臣弟知罪。”
“知罪有什么用?”
雍正仰头后躺,缓缓闭上双眼,连声叹息:
“朕不是要你认罪,朕是要你明白,小不忍则乱大谋,从今以后,管好你的人。朕再安排一些差役在你王府,免得再有这等人寻衅滋事,你也好一心辅助朕,料理好国家大事。”
允禩又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臣弟遵旨。”
雍正抬手轻晃:
“去吧,朕也是乏透了。”
允禩应声起身,大跨步退出暖阁。
走出养心殿时,晨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波澜不惊,不喜不怒,可双手攥成拳头,青筋凸起。
允禩大步流星往东华门走去。
身后的养心殿里却传出雍正的声音,像是对苏培盛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传旨,赵大业那个儿子···叫什么来着?”
苏培盛躬身应道:
“回万岁爷,叫赵不全。”
“赵不全,”
雍正默念了一遍,
“待他处理完殡葬之事后,传至养心殿见朕,朕要让太下人看看,朕公正法明,替他做主,断不会让至孝心正之人,受半点委屈。”
苏培盛应了一声。
雍正又急忙补了一句:
“告诉廉亲王,从今儿起,他府上的人再敢仗势欺人,朕拿他是问,定不轻饶。”
这话传出去的时候,允禩已经上了轿子。
轿帘放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轿子走得很稳,轿夫的脚步也是不紧不慢,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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