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正月廿八,赵大业过了“头七”,也算与赵不全告了别。
人世间走一遭不容易,出生时父母长辈聚了人,欢天喜地热闹着庆贺来到人间,待走的时候又是子孙后辈轰轰烈烈、哭天抹泪的送最后一程,循环往复,任谁都逃不出这生死轮回。
华夏子孙受了千年儒家熏陶,尊一个死者为大,所以人死后的规矩蛮多的,死后每七日一祭,谓之“烧七”,三七、五七、百日最为隆重。
可赵大业的棺木在院里停了整七日,到第八日上便出了殡,不是他赵不全不想多停几日,是他老赵家受不起那么多的规矩。
规矩是由财阀权贵定的,压根与穷苦人家不挨边,多停一天,就多一天的银钱支出,庶民百姓谁在乎那个礼数,吃饱穿暖活下去才是紧要的事,总比一捧黄土落凡尘,风吹扬沙再无人的强。
皇权官宦、富商大贾,家大业大,可后世子孙争起名利来,下手也是忒狠毒,往往都是不死不休。
待到家主驾鹤西去之时,不孝子孙又是一个个悲天抢地,哭得死去活来,可此时不是谁哭得悲痛,谁就必定至真至孝,可往往世人都这么认为,到底流传下来,最终只是借了死人的事,成就活人的脸面,都不如寻常百姓家,久病床前端一碗粥汤来得实在。
虚伪!
那般的场景,亦如康熙梓宫前,百十号人跪在一个屋子里,众多皇子、嫔妃嚎啕大哭,哭自己或哭别人,真真哭康熙的,不多!
赵不全是独子,没人跟他争家产、争爵位,况且他爹赵大业这两样都没有,所以他赵不全不像康熙的儿子们,哭得那么“伤心欲绝”。
赵大业的坟地在德胜门外土城北边。
这一片原是正蓝旗的圈地,康熙年间拨给旗下兵丁做坟茔用,地界荒得很,遍地黄土,风一吹便是漫天尘沙。
几家汉军旗的破落户都在这儿埋人,远远望去,大大小小的坟头散落在枯草丛里,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戳在那儿,枝杈间架起了几个老鸦窝,黑压压的,偶尔呱呱叫两声,在旷野里传得很远很远。
赵不全前几日就请了风水先生来看了地。
那先生姓乔,在南城花儿市开了正经的铺子,专给人看阴宅,不像雍正那般整日里吃斋念佛,却喜好给大臣们看手相、批八字,行些道家易经之术,诵经礼佛大抵是活脱脱的掩人耳目而已,倒是没少撞钟,“敲”年氏的皙白肚皮。
乔大师手里拿个罗盘围着土城转了半日,最终点了这一处,说是“坐北朝南,背有靠山”,只不过抬眼瞧去,那靠山不过是土城北边的一道土岗子,高不过丈余,可乔大师说得玄乎,什么“前有照,后有靠,左青龙,右白虎”,絮絮叨叨念了一大通。
赵不全没怎么听进去,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终了塞了二两银子的谢礼,就把坟地定了。
他不信这些,可他爹信。
他爹活着的时候常说,老赵家这一支是背了骂名的,连祖宗祠堂都进不去,死了若是没个好的风水地安置,往后子孙更是没有出头之日。
赵不全心想,好坟地若是带来子孙富贵,那历朝历代的皇陵还不是一摞压一摞,怎地就会覆国换代了,可既然他爹信,那就按信的来,默守一个信者有。
他这辈子至今还没顺过他爹几回,这最后一回,总要遂了他爹的心愿。
出殡的队伍从赵家胡同出发,到德胜门外,少说有四五里路。
旗人的规矩多,因为皇帝是旗人,出殡时在棺前立一杆大幡,高二丈余,上悬正蓝旗的旗幡,中间绣着一条大龙,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些无非都是彰显旗人的身份,与汉人区别开来,不论你生前多么落魄,可身为旗人,死了这杆幡不能少。
杠夫十六人,穿的是蓝布驾衣,腰系白带,抬着棺木在前面走。
棺木是赵不全花了十五两银子在西四牌楼的棺材铺买的,柏木材质的,不是顶好的,可也不算寒碜。
赵大业活着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用上柏木的棺材。
出殡的队伍不大,毕竟赵大业生前没攒下什么人缘。
走在最前头的是刘全儿,手里举着引魂幡,幡是白布做的,三尺来长,上书“赵公讳大业之灵引”几个字。
后面跟着吹鼓手,两个吹唢呐的,一个打铜锣的,都是刘全儿从前门大街雇来的,再后面就是棺木了,棺后跟着赵不全,一身斩缞重孝,腰系麻绳,足蹬草鞋,手里拄着一根哭丧棒,柳木棍子上缠着白纸条,他爹生前没少用这棍子打他,如今这根棍子倒成了送他爹上路的物件。
赵不全身后是袭人,小丫头也是一身粗麻布孝袍,头上扎着白布,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
她虽不是赵家的人,可赵不全算是收留了她,按规矩,她也算半个家里人,该穿的孝还是要穿的。
周寡妇没来,寡妇不送葬,除非配阴婚,她只是站在胡同口,远远地目送着出殡的行列消失在街角,手里攥着一块白帕子,双手不断地揉搓,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出殡的队伍走得慢,从赵家胡同到德胜门,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一路上,赵不全一声没哭。
他走在赵大业的棺木后,低头迈步,如同行尸走肉,任凭唢呐声在耳边呜呜咽咽地响,任凭路边的人指指点点地议论。
脸早已被寒风吹得通红,两只眼睛干涩涩的,如两汪枯井,早已滴水不见。
刘全儿走在前边,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几次。
到了坟地,太阳已近正午。
坟坑是昨日就挖好的,五尺深,三尺宽,六尺长,正正当当。
杠夫们把棺木用粗绳系住,小心翼翼地吊进坑里。
赵不全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那口柏木棺材落在黄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伸手捂住心口,说不清楚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一阵疼痛感袭遍全身。
“不全,该填土了。”
刘全儿走过来,言语声很轻。
赵不全没应声,只是蹲下身,从坟坑边抓了一把黄土,攥在手里,黄土又从指缝里纷纷滑落。
土是凉的,棺材里的人也是凉的。
他指缝间落下的黄土,飘落在棺盖上,一阵沙沙的声响,如冬天的雪粒打在枯叶之上。
杠夫们动了手,铁锹翻飞,黄土纷纷扬扬地往坑里填,不大一会儿,棺木就被埋了大半。
赵不全仍蹲在那儿,双目赤红,纹丝未动,任凭扬起的黄土落在他的孝帽上、素服上,他身旁早站了两人,按照往常人家,这时应该匍匐在地,脚蹬手挖,难舍亲人,可他眼泪都没一滴。
袭人站在他身后,早哭得几乎站不稳,刘全儿扶了袭人一把。
坟填平了,杠夫们用铁锹拍了拍土,又堆起一个三尺高的坟头,以便赵不全想他爹时,能准确找到,免得烧纸送错钱,闷头哭错坟。
刘全儿在坟前摆了供桌,桌上摆了馒头、水果、香烛,又烧了一沓纸钱,纸灰随风而起,打着旋儿上了天。
赵不全起身走到坟前,双膝跪地,在黄土上砸下两个不深不浅的坑。
他盯着坟前那块新立的小木牌,上面写着“赵公讳大业之墓”七个字,是王文轩帮着写的。
字写得端端正正,不歪不斜,像他爹这个人,一辈子本本分分,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除了这最后一次,伸脖上吊。
“不全···”
刘全儿忽然高喊一声,显然也是透着意外,
“阿尔善参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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