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刘全儿一句阿尔善参领来了,让赵不全猛回头看去。
只见土城方向走来一顶蓝呢轿子,轿后跟着两个跟班的,穿着青布棉袄,一路小跑紧跟在轿旁。
轿子在坟地不远处落了,轿帘一掀,走出的正是正蓝旗参领阿尔善。
赵不全完全没想到阿尔善会来。
他爹赵大业在旗里不过是个闲散的披甲人,无官无职的,借用雍正的话,“死了也就死了”。
阿尔善一个参领,正三品的官,犯不着亲自来吊唁一个破落户,可阿尔善不但来了,还带了一份奠仪,封在红纸包里,鼓鼓囊囊的,看着分量不轻。
赵不全起身整了整孝袍,迎了上去。
“大人,您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干涩沙哑。
阿尔善忙摆手示意,让赵不全不必多礼。
他走到坟前站定,对着那块木牌鞠了一躬。
赵不全跪下还礼,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响头。
“起来起来,”
阿尔善伸手扶他,看了一眼坟头,轻叹一声:
“不全啊,你爹的事,我是听说了。和你爹打了一辈子交道,我也算是知根知底的,虽是糊涂了些,可也是本分老实了一辈子,在旗里也没得罪过人,如今···唉···我···我这个做参领的,心里头也不好受。”
他说着,向后边跟班的一招手,跟班的机灵,双手递过来那个红封,塞进赵不全手里: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甭跟我推辞,拿回去好好过日子,你爹没了,你还年轻,有的是大好的前程,还得替你们老赵家传宗接代呢。”
赵不全低头看了看那个红封,没有推辞,也没有打开。
他攥在手里,冲阿尔善又磕了个头:
“大人,劳烦您费心了。”
阿尔善又叹了口气,在坟前站了片刻,眼睛直直地看着远处,忽然低声说道:
“不全,有句话,我本不该说的,可我还是想提点你两句。”
赵不全敛容抬头看着他。
阿尔善捋了捋胡须,缓声说道:
“你爹的死,说起来是因那张借据,可那张借据是谁造的,谁在背后指使,你我心里都有数。你现在是在会考府当差,皇上面前挂了号,雷霆雨露,俱是皇恩,以后你得把心放正了,你的路还很长,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有些家务事不是你我能掺和的。”
他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看着赵不全继续道: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怕你闹事,是怕你出事,你爹没了,你若再有个好歹,你们老赵家可就真绝户了。”
赵不全明白阿尔善说的“家务事”指向谁,无非就是“九龙夺嫡”,虽是大局已定,可余波未消,京城之内仍是波谲云诡。
他垂眼愣了片刻,点头应道:
“大人,小的记下了。”
阿尔善看了他一眼,似乎想看到赵不全脸上一如常人的悲伤之色,可他不悲不喜,不怒不恨,一潭死水。
待阿尔善转身走至轿子前时,又回头说了一句:
“你爹的坟,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来找我。”
赵不全又跪下磕头道:“谢大人。”
轿帘放下,轿夫抬起,晃晃悠悠地在黄土路上留下两行脚印,从坟前一直延伸至土城那边,消失在哭草丛中。
赵不全起身拍着膝盖上的土,回头却看见从土城方向又来了几人。
打头的是身穿灰布棉袍的中年人,赵不全一眼就认出来了。
王文轩!
王大人今日没穿官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素色棉袍,腰里系着白布带,算是来吊唁的礼数。
他身后跟着两个会考府的书吏,一个捧着托盘,托盘里放着香烛纸钱,另一个拎着一个食盒,里面大概是一些供品。
王文轩走到坟前时,眼圈早已红了。
他蹲下身,从托盘里抽出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在坟前的香炉里,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赵不全跪在一旁还礼,额头磕在地上,更是咚咚作响。
“不全,”
王文轩起身拉着赵不全的手,声音明显带着哽咽,
“你爹是个好人,一辈子没害过人,人已经没了,你节哀顺变。往后的日子比树叶还稠,眼巴前把事先办了,其他的事从长计议,以卵击石这种道理,你也是懂得,自己仔细着揣摩,莫要冲动行事···”
“都说是人死账消,可现今遇见这般的···”
话说了一半,赵不全心里明镜一般,急忙打断了王文轩的话头:
“王大人,今日不说这些,改日我温酒再与您长谈。”
王文轩叹着气从袖子里摸出几两碎银子,硬塞进赵不全手里:
“不全,这是我跟几个同僚一点心意,你爹的后事,操持起来不容易。”
赵不全捏着那几两碎银子,低头看着,并未推辞。
他知道推辞不掉,王文轩这人,面上看着冷淡,可心里热,刀子嘴豆腐心。
王文轩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书吏,三人急忙从食盒里端出供品摆在坟前,又烧了一沓纸钱,他在坟前站了许久,一言不发,可双眼隐隐透出恐惧之色。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这个世道的恐惧。
赵不全看见了,可他没问,有些事,看懂了就行,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王文轩走后,又来了几拨人。
胡同里的街坊四邻来了几人,是平日里跟赵大业走得近的。
王郎中来时提了一壶酒,在坟前浇了半壶,自己喝了半壶,喝的老泪纵横,说什么“赵老哥,你走了,以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刘全儿把他扶到了一边歇着,可他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话。
赵不全跪在坟前,一拨一拨地还礼,磕头磕得额头都肿了,可他必须磕。
这是他爹最后一次受人的礼了,往后就没人记得他了,没人念叨他的名字了。
他就是这荒坟里的一座孤坟,风来吹风,雨来打雨,谁来记得?
赵不全正磕着头,忽然听见刘全儿拔高声音:
“不全,你看谁来了?”
赵不全抬头顺着刘全儿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人头戴瓜皮小帽,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如前几日赵不全屁股开花时,一瘸一拐的。
是陈师爷。
廉亲王府的陈师爷。
他竟然来了。
陈师爷走到坟前,脸上依然是硬挤出的笑容。
他弯腰冲坟头鞠了一躬,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双手捧着递到赵不全面前。
“赵兄,”
他这次的声调比平日里低了不少,
“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意,您收着。”
赵不全没有接,只拿眼看着。
陈师爷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他又向前凑了半步,低声解释:
“赵兄,那天在府门前的事,您别往心里去,王爷已经处置了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小的也是挨了板子,您看···”
他侧身指了指自己的屁股,“走路都还疼着呢。”
赵不全看了他一眼,仍是冷眼无语。
陈师爷的额头上见了汗。
他在廉亲王府待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办过,可此刻站在赵不全面前,被那双赤红的眼睛盯着,竟显出有些心虚。
这二十板子是允禩赏的,赵不全闹的。
那日赵不全跪在府门前,当着一街百姓哭诉了一番,消息传到了养心殿,雍正借题发挥,难听话说了一箩筐,允禩面上沉稳从容,可从宫里回来,脸色铁青,摔了几只茶盏,二话不说,先拿了陈师爷出了气,二十板子打得皮开肉绽。
陈师爷趴在炕上养了两日,刚能下地,允禩就传话让他来赵家吊唁,还说“银子带够,别让人挑礼”。
他不明白允禩为什么对一个破落的旗人这般忌惮,可他知道允禩的脾气,有果必有因,主子不如意,他就得脱干洗净,让主子把火气发泄出来,这是他十几年来得出的“真理”。
“赵兄,”
陈师爷撅起臀部,殷勤地又把红封往前递了递,
“您收着,别让小的为难。”
赵不全伸手接了过来,所谓“惹君子不惹小人”,陈师爷不是正人君子,逼得急了,终归是对自己不好。
他把红封揣进怀里,冲陈师爷微微点头:
“替我谢王爷。”
陈师爷松了一口气,又说了一些“节哀顺变”“保重身体”之类的客套话,便匆匆告辞了。
刘全儿走过来,看了一眼一瘸一拐远去的陈师爷,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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