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阴沉着脸，骑上军马，从老孙头尸体上绕了过去，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步兵纵队和卡车队也跟着绕了过去。

　　没有一个人把目光停留在尸体身上。

　　尸体就晾在街中间。

　　余大元站在人群里，看着军官骑马绕过去，看着士兵队伍从尸体身边绕过去，看着卡车队伍从尸体身旁开过。

　　他们没有停下半秒，仿佛在街上躺着的不是人，是蝼蚁。

　　入城仪式结束。

　　余大元望着远处老孙头的尸体。

　　脚下的步子不受控制的往前迈了迈。

　　“元子，别过去。”文三在一旁拉住他。

　　余大元用力一甩，又重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的向老孙头的尸体走了过去。

　　老孙头躺在路中间，身上的血已经渗进砖缝里，血色已经暗红，那把胡琴摔在旁边，弦已经断了。

　　街上的百姓没有走光，许多人都躲在墙根的阴影下，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有的人眼眶通红，有的人在偷偷抹眼泪，有的人扭过头不敢看，有的人低声咒骂。

　　留在街边维持秩序的伪巡警，脸色发白，谁也不敢上前。

　　刚才还在高喊皇军大人的南城彪爷，早已不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

　　余大元刚想再进一步。

　　前面有个身影挡住了他。

　　方景林低声的说道：“你要干什么？你知道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关注这件事？”

　　余大元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这件事，不是你能插手的。”方景林压低声音呵斥。

　　“你不知道他是谁吗？”

　　方景林扫了一眼周围，“回去。”

　　此时的余大元好似第一次认识方景林，“你当了汉奸？”

　　方景林脸色一变，“老老实实回去，卖你的卤肉......”

　　“他是胡同里修鞋的老孙头。”

　　余大元的话，让方景林愣了神。

　　“你也不记得他是谁了。”余大元凄惨的一笑，“我们都不如他。”

　　绕过方景林，走到了尸体旁蹲了下来。

　　老孙头还睁着眼，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平静。

　　余大元伸出手，把他的眼睛合上，眼皮是凉的，硬的，合上去就不动了。

　　把老孙头的身子摆正，把散开的戏服前襟拢了拢，遮住那道伤口。

　　伸手就要把人抱起来。

　　突然就被人按住了。

　　“等等，等到巡警把尸体带走，你再安置他。”方景林低声的说道。

　　余大元无动于衷。

　　急得方景林低吼：“你以为他死了，只有那些鬼子心情不舒服吗？还有警察局局长，这是他第一次给小鬼子干活，他丢了多大脸。”

　　方景林扫了一眼周围，“有人给他添堵，那就有人给他泄愤，是你吗？余大元？”

　　这时候余大元犹豫了，方景林连忙说道：“人会被拉走，你只要跟在后面，没人会管你。”

　　余大元这才依依不舍地起来，解下长衫盖在了尸体上。

　　方景林见把人劝住了，也不再多说什么。

　　余大元慢慢地退到墙根。

　　米市胡同的街坊们，慢慢的聚拢在他的身边。

　　刘掌柜低声的问道：“大元，怎么说？”

　　“等着，等到巡警把尸体抬走，咱们跟在后面。”

　　街坊们松了口气。

　　“元子，你太冲动了，人死如灯灭，要是惹着那些人不高兴，你直接和老孙头作伴了。”

　　文三扫了一眼米市胡同的街坊们，“合着让我兄弟冒险，你们......”

　　“文大哥。”余大元把人拦住，“你今天还没有开张吧？热闹也看完了，去干活吧。”

　　“嘿，我里外不是人了，行，我走。”

　　一甩手，文三拉着车就不见了踪影。

　　街坊们看了一眼余大元，无奈只好看向别处。

　　“大元，这事......”刘掌柜刚要解释，余大元打断了他。

　　“刘大哥，你说我们把人安葬到哪？”

　　“我们......”

　　砰！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百姓们连忙四处躲藏。

　　余大元望着枪响的方向，那可是鬼子前进的方向。

　　难道？

　　之后便是阵阵枪响，过了许久，枪声才渐渐稀落下去。

　　方景林一招手，两个巡警拿着席子往尸体上一盖，就抬走了。

　　余大元连忙跟上。

　　原来这些巡警要把人拉往南面永定门外的乱葬岗。

　　“长官，你看这样行吗？人我们就替你们扔了。”余大元从兜里掏出几张法币塞到了两个巡警的手里。

　　巡警仔细瞧了瞧，身后的这些百姓，叹了口气，“记住了，我们把人扔了。”

　　米市胡同的街坊们连忙点头。

　　随后巡警把尸体往地上一放，拿着钱就走了。

　　余大元把尸体背了起来，街坊们围成一圈，把他挡在中间，快步往胡同走。

　　余大元把老孙头放在他自己院子的床上，街坊们帮着打了水，给他擦洗身子。

　　谁也没说话。

　　老孙头的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

　　好像他只是睡着了。

　　余大元从箱子里找到了他的装裹衣裳，就是那天他穿的那身。给他重新换上。

　　又把那身带着血的戏服重新叠好，放到了旁边。

　　他看了看街坊们，低声的说道：“大家说，我们孙大爷埋在哪？”

　　“哎，还能埋在哪？我们这些人都埋在乱葬岗上。”苏奶奶看向余大元，“大元，你怎么想的？”

　　余大元扫了一眼众人，“孙大爷怎么死的，咱就不说了，之前我答应过他，等到日子好了，我要告诉他，让他也高兴高兴。”

　　“我想把他放到寺庙安置。”

　　苏奶奶眼睛通红，眼泪流了下来，用手绢擦了擦。

　　看了一圈，说道：“大家有意见吗？”

　　“寺庙那的义地，价钱可不少啊。”

　　“是啊，大元，寺庙的坟地不是咱能用的起的。”

　　好心的街坊劝余大元，让他放弃，但余大元没有说话。

　　他心里有数，但他不想当着街坊的面说钱的事。

　　苏奶奶摆摆手，“大元，老孙头的身后事，就你说了算了。”

　　余大元一愣。

　　苏奶奶看向众人，“等到送葬那天，有心的就来一趟吧。”

　　苏奶奶起身，抓住余大元的手，“大元，老孙头无儿无女，能在最后由你送他一场，也是你们之间的缘分，也是他的福分。”

　　说完，苏奶奶由儿媳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了。

　　“大元，就按苏奶奶说的，老孙......孙大爷的身后事，就由你张罗了。”

　　刘掌柜看向他，“说说，你怎么想的？”

　　从苏奶奶到刘掌柜，这一番话说下来，余大元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