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赵煦凝目望着章惇,见他还是不为所动,便道:“哼,那你倒是说来听听。”
章惇道:“微臣所言,全是有凭有据,上月,司马光之子司马康就曾写信,称太皇太后有废立官家之疑,他本想将此事隐瞒一生,但念及自己深蒙皇恩,只得吐实,望官家能予他一条自新之路。”
赵煦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章惇面不改色,继续道:“官家既是信不过司马康,那还有一证,刑大人不久上书于台谏,称太皇太后曾有意立雍王,此言并非全无实据,有其侄高公绘、高公纪佐证。”
“官家若又不信,还有一证,太皇太后生前,曾由近侍张士良服侍,刑部随即召见了此人,这人是个软骨头,本来拒不承认实情,但经人严刑拷打之后,终于肯说实话,表明太皇太后确有废立之念。”
这后半段话,赵煦却是全然没听在耳中,他一直在想章惇前面提到的那个“刑大人”。
章惇鉴貌辨色,便道:“官家可还有什么疑问?”
赵煦眉头一轩,淡淡道:“章相提到的这个邢大人,可是当今刑部侍郎邢恕?”
章惇奇道:“刑部侍郎?禀官家,当下刑部侍郎乃是乔执中,并非邢恕......”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心想:“不对,乔执中虽担任该职,但他可是元祐逆党,如此说来,难道官家有意斥逐此人,而令邢恕还京接任?”
听了章惇之言,赵煦恍然:“照史上记载,邢恕貌似是在今年十月才就任刑部侍郎,难怪他会这么说了。”
回过神来,只见章惇一脸怪色,赵煦心中咯噔一下,似是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忙道:“原来如此,倒是朕记错......”
但章惇当机立断:“官家英明,那乔执中是元祐逆党,其实早该被罢了。”
赵煦不禁无奈,先是太皇太后,又是乔执中,这位当朝宰相,还真是铁血直言,想一出说一出。
章惇似乎没察觉到赵官家的心思,依旧我行我素地说着:
“上官御史曾奏,乔执中于元祐时,为吕大防所用,任职期间,此人阿附权臣,紊乱刑章,他本人其实没什么才学,只因善于奉迎,才平步青云。”
“他不仅全仗吕大防提拔,就连官职也是私相授受,而他在任之时,于刑部不循法度,只循宰相之意,此前在蔡确‘车盖亭诗案’”中迎合旧党......”
他说了这一大通话,总而言之就是说当年乔执中无才无德,与旧党勾结,构陷新党,致使太皇太后大兴清算,残害了不少忠臣。
因此官家若是要将此人贬谪,而令邢恕接替,他十分赞同,并且可见官家是圣明天子,知人善用。
要是哲宗听了他堂堂宰相这般谄媚,说不定高兴之余,三两下便把乔执中斥逐了,随即令邢恕就任。
但此刻的赵煦听章惇说了这些,却全然不为所动了。
他心里清楚,章惇之所以要那么说,其实不只因为乔执中是旧党,还有一点,那就是邢恕是他的党羽,若是接任刑部侍郎,无疑令他的势力增大。
赵煦心中颇有印象,这个邢恕,可是当朝赫赫有名的三姓家奴,此人天生反复无常,人品低劣,为司马光客即叛司马光,附章惇即背章惇。
当年神宗病重,太子赵煦年幼,邢恕以“白桃花治病”为借口,诱骗高太后侄子高公绘、高公纪到家中。
他教唆这二人,称皇帝病危,太子年幼,不如立雍王(赵颢)、曹王(赵頵)。
高公绘、高公纪两人对此严词拒绝,大骂不已,邢恕只得悻悻而归。
元祐初年,哲宗刚刚登基,太皇太后垂帘听政,邢恕乘机又劝高公绘上奏章,请求哲宗为生母朱太妃加尊,此事表面上是替高家谋划,让他们讨好新君,多条后路,实际上是为了离间太皇太后与哲宗、朱太妃,制造太皇太后压制皇帝生母的矛盾。
但高公绘不知内里,还道邢恕真是为了高家考虑,便听从他之言上了奏章。
不过太皇太后十分精明,阅完奏章后,知道高公绘写不出这种话,便传唤其人,当面质询此事。
高公绘不敢隐瞒,如实回答,供出是邢恕代笔,甚至将邢恕当年谋逆之言都传了出去,太皇太后自然大怒,当即下令贬邢恕出京,邢恕也因此对二人怀恨在心。
直到哲宗亲政,章惇、蔡卞等人上位,邢恕才重新受到启用。
但此人三姓家奴的本性始终未改,他一被召用,便马上翻起旧账,编造“高太后废立”的谣言。
正是深知这些,所以赵煦此刻听章惇想乘机提拔邢恕,便立时默不作声了,他虽不喜章惇的许多做派,却也清楚这位当朝宰相能力出众、办事果决,是推行新政不可或缺的实才,不想他被这等小人所害。
章惇说了这么一阵,抬眼见官家似是不以为然,忙道:“禀官家,这个邢恕......”
赵煦不愿点破,只是淡淡道:“刑部侍郎的人选,朕自有计较。章相不必急着替邢恕说话。”
章惇知道再说无益,只得悻悻回到正题。
“不瞒官家,邢恕还曾向微臣上书,称司马光曾对范祖禹说‘方今主少国疑,宣训事尤可虑’。”
赵煦懒洋洋地道:“那又是什么意思?”
章惇耐心解释:“禀官家,‘宣训’是北齐娄太后的宫名,此人曾废黜孙子、改立儿子为帝。”
“司马光等人以太皇太后比作娄太后,岂不是说她曾有废立之心?”
闻言,赵煦冷笑连连。
章惇正色道:“官家,既有重重证据,如何还不能说明太皇太后之心?”
赵煦哼了一声,道:“构陷之词,自然是要多少便有多少,旁人佐证,难道便不能作伪么?倒是那刑恕,明明身不在京城,管的倒是挺宽。”
章惇忙道:“官家明鉴,刑恕......此人也是出自忱忱之诚,这才特意上书谏言。”
赵煦仍是满脸不以为然的神色。
之所以如此,其实是因为他早在在几个时辰之前,便已收到了台谏的奏章,上面娓娓道来,写得极为详尽,字里行间条分缕析,逐一列举太皇太后高氏如何在神宗驾崩后把持朝政,又如何暗中筹谋废黜天子、另立新君。每一桩“罪证”都引了年月、点了人证,读来几乎无可辩驳。
赵煦当时迟疑不决,紧接着不知道是不是郝随通风报信,不久后就收到向太后、朱太妃同时传召,要他即刻入内殿见驾。
向太后是神宗皇后,在宫中位分尊崇;朱太妃则是赵煦生母,骨肉至亲。两人联袂召见,赵煦无论如何也推脱不得,只得整肃衣冠,前去拜见。
踏入殿中,气氛便已不对。
向太后端坐于上,满脸悲色,眼中隐隐有怒意。
她不等赵煦行礼完毕,便已开口斥责:“老身每日侍奉在崇庆宫(太皇太后居所),太皇太后起居动静,老身无一不知。天日在上,她老人家何曾有过什么废立的遗言?官家听信谗言,居然糊涂至此!”
朱太妃侍立在侧,早已红了眼眶,垂泪道:“官家今日能疑心太皇太后,将来对我,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言罢泣不成声。
赵煦被这一番话说得措手不及,心中虽仍有疑虑,终究难以再辩驳什么,只得连忙解释,说自己从未有过追废太皇太后的意思,并且答允一定惩治那些传谣构陷的罪臣,以正视听。
向太后与朱太妃听他如此说,面色才稍稍缓和,不再追问,这场风波也就此暂时平息。
赵煦回去之后便将奏章于烛火焚毁,自此绝口不提。
但此时听得章惇等人谈起,仍是一副欺他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赵煦不禁大为恼怒。
可转念又想,他们此举,究竟意欲何为呢?
最初之时,他们仅仅只是弹劾旧党,到了如今,竟提议连太皇太后也加以追废,为的是什么?
赵煦想了好一阵,才终于明白。
只要承认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九年合乎法度,那么司马光、吕大防等元祐大臣的一切作为就都是“奉旨行事”,无法定为罪行。
因此,必须从根本上否定太皇太后,如此一来,元祐年间的一切政策都可定性为“奸党勾结太皇太后,谋危社稷”。
打击元祐党人就有了“拨乱反正”的名义。
赵煦淡淡道:“章相如此为那刑恕说话,难道此人竟是你的门客?”
章惇忙道:“官家明鉴,绝无此事,臣只是瞧在此人为官家考量的份上,这才......”话音未落,见赵煦面色不豫,只得咽下后半句,讪讪住口。
黄履、李清臣见此,纷纷道:“臣觉得,章相适才所言有理,既有确凿证据,还请官家纳谏!”
赵煦闻言,脸色骤然一沉,厉声道:“卿等所谋,真以为朕都不知么?且不说太皇太后于朕有恩,若是当真行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教朕日后在九泉之下,如何在列祖列宗面前自处?”
几人一听,脸色大变,立时跪地,连连磕头,道:“臣等一时失言,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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