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赵煦微微一笑,道:“只是说说而已,皇后过虑了。”
孟婵低头道:“官家思虑周详,算无遗策,这等朝政大事,自然已有定夺,臣妾不敢妄议。”
赵煦见她脸上满是忧郁之色,心中有些不忍,暗道:“她直至此刻,对我还存戒心,虽说是政治联姻,倒也真苦了她了。”
孟婵温声道:“官家若拿不定主意,不妨问问朝中大臣。”
赵煦摆了摆手,道:“别的事都能听从朝中大臣,可唯独此事不行,你放心,朕只是要你提提意见,若是不愿,朕也不强求。”
孟婵踌躇道:“官家......”
赵煦笑道:“对了,自打你来此殿,一直都在劝朕顾惜身体,你自己却也要多多注意才是啊,朕刚刚醒来,没什么胃口,这些点心,你吃一点罢。”说着指了指食案,上面摆着几碟糕点,松软小巧,还微微冒着热气。
孟婵不敢推辞,拿起一块糕点,便放入了口中,道:“多谢官家。”
赵煦待她吃完,接着问道:“好啦,你现在可愿说了么?”
孟婵踌躇了一阵,道:“官家既有垂询,臣妾......自是全依官家,只是不知官家所问何事?”
赵煦微微侧过头,看了殿外一眼。
“近来朝中新旧两党党争不断,朕有意绍述父皇,非重用新党不可,只是如此一来,新党势必坐大,恐怕日后难以节制。”
孟婵想了一想,道:“臣妾明白了,官家一是担心新党只手遮天,无人制衡之后,甚至敢蒙蔽官家,二是担心新党一家独大,内部会加以分裂,到时党争激化、朝政失衡。”
赵煦闻言,心中再也难以保持平静,自己这句话明明带有误导,若是寻常女子,听到自己说难以节制,恐怕会觉得皇帝是担心自己皇位遭受威胁。
但实际上新党受他这位赵官家一手提拔,等若心腹,自是完全效忠,皇帝要想做什么,台谏、给事中、中书舍人那些大臣根本没人敢拦,没人敢驳,没人敢骂。
赵煦担忧的,全如孟婵所言这两点。
史载绍圣四年(1097),宋夏战事陷入胶着,而彗星现于天际,代表杀伐,曾布等人借此天象劝谏哲宗,说与西夏之间的战事应当谨慎,不得冒进。
哲宗本来也认同了这个建议,但是章惇却不信天象,并且未经皇帝应允,私自传信给边防将士,加强对西夏的进攻。
这尚只是史料中所记载的一部分,新党坐大之后,诸如此类事情,或许数不胜数,才令赵煦为此担忧。
还有第二点,后来哲宗执政末期,新党内部矛盾激化,朝政的确因此失衡。
这些判断,都是赵煦自己基于前世读史的反复揣摩。眼前这位皇后,竟能一语道破其中关节,心思之敏锐,实非常人所能及。
孟婵续道:“臣妾以为,官家可用新党,而不分旧党,凡旧党中清廉持正、不涉私斗、实心任事者,一概留置、量才擢升。”
“这么说来,要用旧党?”
赵煦眉头微微一皱。
孟婵轻轻摇头,道:“并非是要用旧党,而是要留旧党。”
赵煦闻言,倒是饶有兴致:“此话怎讲?”
孟婵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新党主事,旧党监察,两党互相牵制,皆须仰仗官家圣断,便无人能一手遮天。”
“官家明诏天下,今后用人,但问功过才能,不问新旧门户。敢以党意排挤忠良、挟私报复者,一体严惩。将朝政归于国事,不使朝臣结党固权。”
赵煦一喜,点了点头。
孟婵道:“不过臣妾之言,毕竟尚只是猜想,真正实施起来,未必就那么顺利。”
赵煦眉头微微一皱,叹道:“是啊,新旧两党积怨已深,只怕不是朕一道诏书就能化解的。”
孟婵听他语气沉重,心中一紧,眼眶微微一红,低下头去,道:“官家恕罪,是臣妾失言了。”
赵煦愕然,道:“你这是为何?”
孟婵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官家不是怪臣妾胡乱猜测?”
赵煦一怔,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忙道:“皇后误会了,是朕让你说的,又怎会怪你?况且你适才所说的,不都很有道理么?朕只是在想,你既然懂得这么多,以后政事上,也可多多向你咨询了。”
孟婵呆了一呆,颤声道:“当真?”
赵煦点点头,道:“千真万确。”
孟婵破涕为笑,说道:“多谢官家,其实官家但有垂询,臣妾若知,自当竭诚奉告,只是臣妾才疏学浅,倒是不值得官家浪费光阴了。”
赵煦摇了摇头,笑道:“哪有此事?朕此刻想来,自己当初当真不该,明明有这么贤惠的皇后在旁,却一心痴迷于旁人,真是糊涂了。”
这句话说来有些轻佻,完全不似官家的口吻,孟婵初次听来,甚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
“不久前听那些内侍们谈论,说官家最近转了性子,像变了一个人一般,原来都是真的。”
赵煦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心中忽然一酸,脑海中浮现出一段关于哲宗的史料。
哲宗十岁即位,九年来事事听命于太皇太后。
朝中大臣奏事,只向太皇太后禀报,从不过问他这个皇帝。
使得哲宗每次上朝,只能看见满殿臣子的后背,他心中对此,早已积满了怨气,只是慑于太皇太后的威严,敢怒而不敢言。
偏偏这皇后孟氏,也是太皇太后亲自替他选定的,哲宗事事受祖母掣肘,心中越发不满,连带着也不喜皇后。
元祐年间,太皇太后掌权,她怕少年天子沉迷女色,便特意安排了二十余名中年宫女贴身服侍哲宗。
哲宗那年才十四岁,自然觉得这是太皇太后想让他多亲近孟皇后,心中更是厌烦。
他暗中秘密派人以寻乳母为幌子,从宫外物色年轻女子,后来的宠妃刘清菁便是由此入宫的。
史书上说,这刘清菁不仅容貌出众,而且多才多艺,歌舞诗文皆通,很快就俘获了哲宗的心。她最初不过为御侍,但短短数年,便凭借盛宠,从美人婕妤直升贤妃,到了后来,甚至公开藐视原配皇后孟氏。
当初范祖禹、刘安世曾劝太皇太后约束哲宗,让他不要过早亲近女色,说的就是这个刘清菁。
这二人本是出于好意,哲宗后来执政不久便英年早逝,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他身患痼疾,而这痼疾又源于房事过频、操劳过度。
然而劝人戒色,谁都知道是好意,可又有几个人真正听得进去?
哲宗越是不满,越是疏远皇后,转而专宠刘氏,只想在这个宠妃身上寻得一点慰藉。
却可惜了这样一位贤后了。
赵煦依稀记得,后世靖康之变,是她立高宗、续国祚。
苗刘兵变,也是她密令勤王,迅速平定叛乱、助高宗复位,并且事后立即撤帘归政,不恋权位。
这样的女子,天下又有几人?
赵煦心中这么想着,瞧着眼前的孟禅,愈发生起好感。
但孟禅却不敢与官家对视,避过了他目光,低下了头,微微欠身,温声道:“既然官家无恙,那臣妾就告退了。”
“等等。”
赵煦一边说着,上前一步,搂住了她腰。
孟婵吃了一惊,不敢反抗,只说道:“官家,你怎么......”
赵煦叹道:“这许多年来,你倒是受累了。”
孟婵有些懵了,一时想不明白官家所言是什么意思。
但想到官家今日破天荒地亲近自己,孟婵不仅毫无喜色,反而有些担忧,道:“官家,你病况还未好转,此时......实在不宜行事......”
赵煦微微一笑,松开了手,道:“朕自是知道,你去罢,记得保重身体。”
孟婵听得他话音如此温和,眼光中露出款款深情,那是她自识得这位赵官家以来第一回,心中不禁浮现起一丝异样的情感。
但是她还是没多追问,只是施了个礼,道了句“臣妾谢过官家”,便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