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草莓的味道很特别。”

　　詹姆斯蹲在田垄边，粗糙的手指捏起一颗刚刚摘下的草莓，仔细端详。他没有急着送进嘴里，而是先闻了闻，才咬下一半。

　　“不像加州那些大棚里催出来的工业品，也不像WholeFoods供货商之前试种的那些品种。果肉很紧实，酸甜比恰到好处，最关键的是……”老头微微眯起眼睛，细细品味着残留在口腔里的感觉，“吃下去之后，总觉得人精神了不少。这很难得。”

　　“您喜欢就好。”温健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熟练地剪去枯黄的叶片。

　　他没有接詹姆斯的话茬，关于这批草莓的特殊之处，越神秘越能隐藏其真实的来历。

　　“我确实很喜欢。等你们这批果子大量上市了，我得订一些回去。”詹姆斯将剩下的半颗草莓丢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到时候SilvaFamilyFarm和Driscoll's的人就要头疼了——当然，前提是你们能成功上市。你们面对的阻碍可不止这些老派农场和品牌。”

　　蕾娜正推着一辆装满基质土的独轮车走过来，听到这话，动作一顿。

　　“布朗家？”她把独轮车停在田埂上，语气里没有多少意外。

　　“是的，老布朗。”詹姆斯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的温室大棚，“他已经开始在华盛顿州农业部那边游说了。”

　　“游说？”温健放下修枝剪，转头看向詹姆斯，“他打算怎么做？直接找人封我们的门？还是立法禁止华人和原住民开农场？”

　　“如果真那么简单就好了。”詹姆斯摇了摇头，从吊带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擦着手指上的泥污。“老布朗是肯特谷农会的理事，他在农业部和环保局都有关系。开了20来年的农场，他比谁都知道该在那些地方使绊子。”

　　“只需要让那些穿着西装的检查员盯着你们的用工和种子，再三天两头来抽查你们的用水和污染，你们想干什么都得先应付过去这些烦人的官僚。”

　　詹姆斯看着蕾娜，表情严肃起来：“蕾娜，你要申请USDA的有机认证，对吧？按照规矩，你的土地必须提供连续三年没有使用违禁化学合成物质的证明。老布朗的人会在这三年证明上做文章，他们会要求查看你过去每一次购买肥料的收据，甚至会要求对你农场周边的水源和土壤进行额外的高频度抽检。”

　　“只要他们想查，总能查出点什么毛病。即便查不出毛病，光是拖延审批的时间，也足够把你们这批草莓拖死在棚里。”

　　蕾娜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很清楚自己在这方面的无力。

　　“那我们该怎么做？”温健问。

　　“把所有的文书工作做到无懈可击。”詹姆斯收起手帕，语气平稳，“每一笔加州运来的肥料和基质土，都必须有完整的溯源文件。所有的用工合同、水费账单、甚至是你们用来搭温室的塑料膜的采购记录，都要整理成册。不要给他们任何可以‘合理怀疑’的借口。”

　　“另外，”老头看向蕾娜，“我会用我的一点私人关系，给农业部的几个老熟人打个电话。我没法阻止老布朗游说，但我可以要求他们在这件事上，必须遵循‘程序正义’。”

　　詹姆斯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如果你们的农场确实合规，我保证审批流程不会被无理拖延。”

　　“为什么？”蕾娜看着詹姆斯，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詹姆斯叔叔，你是布朗公司的独立董事。你帮我们，老布朗知道了不会有意见吗？”

　　詹姆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阴沉的天空，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老布朗曾经是我的部下。”

　　詹姆斯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叙述一段遥远的历史。

　　“在越南的时候，他是个好兵，是个值得托付后背的棒小伙子。”老头叹了口气，收回视线，看着眼前的黑土，“但我去乾夏的那些日子，他被抓了，进了战俘营。在那里待了两年。等他活着出来的时候，他的脑子已经被那些越南人摧毁了。”

　　“他变成了一个疯狂的种族主义者，一个偏执狂。他把所有的外乡人、所有的有色人种，都看作是曾经折磨过他的敌人。他用这种仇恨来支撑自己活下去，也用这种仇恨来教育比利和吉米。”

　　詹姆斯看向蕾娜，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蕾娜，我很抱歉他一直以来对你的刁难。我曾试图纠正他，但我失败了。我没法改变他，我只能尽可能地让你们不要被他毁掉”

　　温健听着这番话，心里不禁有些感慨。

　　一个在异国他乡的战俘营里被折磨疯了的老兵，回国后将仇恨倾泻在更弱势的人身上。他仿佛又窥见了那台巨大的名为“美国”的机器的一角。

　　“他很可怜，是吗？”

　　蕾娜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没有半点同情，直视着詹姆斯的眼睛，目光锐利。

　　“他受了苦，他的脑子坏了，所以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夺走别人的土地，就可以把那些南边来的工人当做奴隶一样使唤？就可以指着我的鼻子叫我肮脏的印第安人？”

　　蕾娜指着脚下的土地。

　　“这片土地，原本是我祖辈的猎场。后来变成了别人的农场。我们饱尝了失去家乡的苦果，我们有发疯吗？我们有去用步枪猎杀走在路上的白人女性吗？”

　　蕾娜冷笑了一声，看着詹姆斯：“詹姆斯叔叔，我尊重您。但对于老布朗，我只有一句话。”

　　“我只恨他没有作为一个侵略者耻辱地死在越南。”

　　温健站在一旁，没有出声。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蕾娜个人的愤怒，这是横亘在这个国家数百年历史上的血泪与不公。

　　詹姆斯看着蕾娜那毫不退让的姿态，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苦涩地笑了笑，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确实如此。”老头低声喃喃，“对他来说，战死在丛林里，可能痛苦会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