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釜山，白天的海风，还是挺温柔的。

　　周煜文站在海云台一家酒店的窗前，看着不远处的海水浴场，十一月的釜山电影节还没有开幕，但海云台已经挂满了电影节的旗帜，蓝底白字的BIFF标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酒店是组委会安排的，算不上太豪华，但该有的东西，应有尽有，窗外还能看见一小片海。

　　他这次来釜山，身份和东京完全不同，在东京的时候，他是一个没人知道的新人，是一个坐在第四排，等候命运安排的新人导演。

　　现在，他是金麒麟得主，《北街》是“亚洲之窗”的开幕影片，组委会给他安排了单独的媒体采访时段，海报印在了影展手册的前几页，连酒店的房间都比上次大了一倍。

　　电影节的规则就是这样，你赢了一次，所有人都会在你身上下注，直到你翻车为止。

　　门铃响了，赵小曼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材料，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疲惫之间。

　　“媒体场那边的反馈出来了。”《韩国日报》和《Cine21》的影评人都给了好评，说《北街》是“年度最动人的亚洲电影”。

　　“还有一个日本记者写了一篇长评，说苏小晚这个角色是‘近年来华语电影中最有血有肉的女性形象’。”

　　“韩国的发行商呢？”

　　“有三家接触了，报价最高的是CJ集团，十五万美金买韩国全版权。”赵小曼翻了翻手里的本子，“但他们的条件是，要在明年二月之前上映，档期他们来定。”

　　周煜文想了想，十五万美金，按当时的汇率大概一百二十万人民币，加上法国的十五万欧元、日本的八万美金、东南亚几个小市场的打包价五万美金，海外发行已经收回了将近四百万人民币，《北街》的总成本是一百五十万，加上宣发五十万，账面上已经翻倍了。

　　但他没有马上答应，“CJ的条件先不急，等开幕放映之后，口碑再发酵一下，价格还能往上走。”

　　赵小曼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对了，今天晚上有个酒会，釜山电影节主席和几个评审团成员都会来，你要不要出席？”

　　“去，这种场合，还是要露个脸的。”

　　开幕放映在十一月四号下午。

　　釜山电影中心的“中剧场”，能容纳四百多人，周煜文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他看着那条队伍，忽然想起东京首映时的上座率八成，今天这支队伍拐了两个弯，一直排到了街角。

　　赵小曼站在他旁边，低声说：“满场了，加座都卖光了。”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金麒麟的加持，再加上电影节前期的宣传，这两样东西叠加在一起，就是满场的理由。

　　掌声比东京那次更长，将近四分钟，观众散场的时候，他看见好几个韩国观众眼睛红红的，用韩语在跟同伴说什么，表情很激动。

　　一个韩国中年男人走过来，递上一张名片，自我介绍说是釜山电影节的选片委员，姓朴。

　　“周导演，你的电影很好，我已经看了两遍，第一遍在东京，第二遍刚刚，两遍都哭了。”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表达很真诚。

　　“谢谢。”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下一部电影，还是文艺片吗？”

　　周煜文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在东京也有人问过，但他不打算在釜山回答同样的答案。“不是，下一部是商业+文艺的黑色幽默犯罪片。”

　　朴委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很有勇气，拿了金麒麟，不继续拍文艺片冲欧洲，反而拍商业片，这个决定，不是每个人都能做的。”

　　“不是勇气，是市场，是为了中国电影的未来，中国电影市场需要类型片，我想做那个填补空白的人，我想做那个开拓者。”

　　朴委员点了点头，“如果你下一部片子完成了，请一定考虑投给釜山，我们很欢迎。”

　　“一定。”

　　酒会在电影节中心的三楼，来的人比周煜文预想的多，不只是电影人，还有政客和商人。

　　釜山电影节的赞助商是韩国几个大财阀，他们的代表穿着昂贵的西装，端着香槟，在人群里穿梭，像一群在鱼群里游动的鲨鱼。

　　周煜文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角落里，观察着整个会场，他看见赵小曼在跟一个日本发行商聊天，表情很专注。

　　张磊端着相机在拍素材，他说要做一个“电影节幕后”的小花絮，周煜文没有反对。

　　一个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女人走过来，端着一杯红酒，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五官精致，气质不像演员，更像某个大公司的女高管。

　　“周导演，你好，我是首尔艺术电影公司的李秀珍。”

　　周煜文接过名片，首尔艺术电影公司，他在上一世听说过这个名字，是韩国专门做独立电影发行的小公司，规模不大，但选片眼光很准，最后也成了半岛艺术电影的核心地标，“你好，李女士。”

　　“我看了《北街》，非常喜欢。”她的中文说得意外地好，“我想买韩国的发行权，CJ给了你多少？我出双倍。”

　　周煜文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这个女人不按套路出牌，不谈条件、不讲策略，直接翻倍，要么是她真的有钱，要么是她真的喜欢这部电影，看好这部电影。

　　“CJ给了十五万美金。”

　　“那我出三十万。”李秀珍的语气很平静，好像三十万美金只是一笔零花钱。

　　“为什么？”周煜文问。

　　“因为你的电影值得，而且...”她停顿了一下，“我不只是买发行权，我想长期合作。

　　你下一部电影，如果合适的话，可以考虑考虑中韩合拍，我有人脉、有资源、有政府补贴，你需要的，我都能提供。”

　　周煜文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发行权的事，跟我制片人谈，合拍的事，等我的剧本写完了，再聊。”

　　李秀珍笑了：“好，我等你的剧本。”

　　酒会散场后，周煜文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一个人从侧门溜了出来，釜山的夜风比白天大了不少，吹得他衬衫的领子猎猎作响，他站在电影中心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台阶下面是一片小广场，广场上立着一排电影节的宣传旗，几个年轻人从旗子下面走过，嘻嘻哈哈的，大概刚看完某场电影。

　　其中一个人认出了他，停下来看了他好几秒，然后鞠了一躬，用韩语说了一句什么，煜文点了点头，那人笑着跑了。

　　手机响了，是陈金飞的电话。

　　“釜山那边怎么样？”

　　“挺好，韩国发行权有人出三十万美金，还在谈。”

　　“三十万？”陈金飞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CJ才出十五万，谁这么大方？”

　　“首尔艺术电影公司，一个小公司，老板是个女人，叫李秀珍。”

　　陈金飞沉默了一会儿。“没听说过，靠谱吗？”

　　“靠谱不靠谱，赵小曼会查，但我看人还行，她是真的喜欢这片子，不是冲着赚钱来的。”

　　周煜文顿了顿，“她说想长期合作，下一部片子，让我考虑中韩合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