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吾名秽元真君!
叶修在纽约州机场附近找了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diner。
这里店面不大,夹在一家洗衣店和一间废弃的修车铺中间,门头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两个字母,拼出来像是“DINER”,又像是“DIER”。
叶修抬头看了一眼,觉得这他妈简直是死神在搞行为艺术。
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两桌客人。
一对老夫妇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吃松饼;
吧台边上坐着一个穿皮衣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半杯黑咖啡,盯着报纸上的头条发呆。
报纸的头条上印着180航班爆炸的消息,照片里的火焰被印刷机压成了模糊的色块。
叶修挑了角落里的卡座坐下,一个胖乎乎的女招待端着咖啡壶过来,倒了两杯黑咖啡,问他们吃什么。
叶修要了一份班尼迪克蛋和一份水果松饼。
女招待走后,叶修把咖啡杯捧在手心里,没喝,就那么暖着。
十月初的纽约早晨已经有点冷了,diner里的暖气不太够,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叶修看着窗外的街道,此时天已经全亮了,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上班族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一个遛狗的女人被狗拽着往东边走,送报的少年把最后一摞报纸扔进便利店门口。
时间不久,女招待端着盘子过来,班尼迪克蛋的荷兰酱浇得厚厚的,蛋黄从切开的蛋白里流出来,渗进英式松饼的孔隙里。
叶修拿起叉子,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像某种被精心设计的、看似完美但其实每一步都在导向终结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开始吃早饭。
与此同时,布鲁克林区的一处社区公园。
李学义坐在一张长椅上,阿怡靠着他,两人面前是一片被霜打过的草坪。
公园很小,只有几个健身器材和一个沙坑,滑梯上结了一层露水,在晨光里反着光。
他选这里,是因为够空旷。
死神的杀人方式需要“机关”,比如漏电的电线、松动的螺丝、失控的车辆。
但在开阔地带,能用来制造意外的东西少得多。
阿怡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呼吸均匀。
李学义低头看着阿怡的脸。
这张脸是他在主神那里捏出来的亡妻的脸,但他总觉得她不像是“造”出来的。
她会皱眉,会叹气,会在炒菜时哼歌,会在半夜翻个身把被子卷走。
这些细节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有时候会觉得,她就是自己的妻子,她从来没有离他而去过。
可一想到造人这个词,李学义就摇了摇头。
不,她从自己的记忆中来,从自己对妻子的记忆中来,她不是主神的造人,她就是自己的妻子。
李学义把外套脱下来,盖在阿怡身上。
晨风从公园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河水特有的腥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没有风了。
他松了口气。
没风,就说明死神没盯上这儿。
皇后区,一处废弃的汽车影院。
赵学军把女儿国国王安置在影院后方的售票亭里。
这个售票亭很小,只够两个人蜷着坐,但墙壁是水泥的,屋顶是铁的,窗户只有一扇,还对着空旷的停车场。
他检查了三遍周围的环境——没有电线裸露,没有松动的广告牌,地面平整,最近的建筑物在五十米开外。
唯一可能出问题的是停车场边缘那根路灯杆,它的底座锈了一大片,风大的时候可能会倒。
但今天没风。
赵学军在售票亭门口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框,面朝停车场。
他的姿势看起来很放松,双腿伸直,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但眼睛一直在扫视四周。
女儿国国王从售票亭里探出头来,递给他一个保温杯:“喝点水。”
赵学军接过来,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菊花味。
风吹过来,从停车场那头刮过来,卷起几张旧报纸。
赵学军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他从主神空间换来的短刀。
但风很快就停了,报纸飘了几下,落在地上。
赵学军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慢慢放松下来,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没事。”
他对女儿国国王说,更像是对自己说,“没事。”
曼哈顿下城,一家青年旅舍。
林薇和苏晓花了四十美元开了一间双人房。
房间在四楼,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另一栋楼的砖墙。
林薇把房间检查了一遍——烟雾报警器是好的,窗户能正常开关,没有松动的地板,热水器的电线包着绝缘管,床头的台灯是新换的灯泡。
她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细节都过了一遍,然后拉上窗帘,坐在床边。
苏晓坐在另一张床上,抱着膝盖,盯着地板。
“你说……我们能活下来吗?”
苏晓的声音很小。
林薇看了她一眼:“能。”
这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
但她心里其实没底。
她当律师这些年,见过太多“意外”——楼梯上摔一跤就能死,过马路被车撞就能死,喝口水呛进气管也能死。
人这种东西,脆弱得不像话,但也坚强得不像话,一切就看你怎么理解危机了。
而这次,她们要面对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凶手,而是一个被设计好的、无处不在的“死亡概率”。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念头压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一个流浪汉靠在垃圾桶旁边打瞌睡,他头顶的电线上停着几只鸽子咕咕叫着。
没风。
她放下窗帘,转身对苏晓说:“轮流睡。你先睡,我看着。”
苏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和衣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林薇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靠着墙,面朝门口。
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
但她没有去握紧它,而是让那颤抖自己平息了下来。
斯塔滕岛,渡轮码头附近的长椅。
陈锋和周玄坐在一条面朝海湾的长椅上。
海面很平静,几艘货轮停在远处的锚地,像几块生了锈的铁。
海鸥在头顶盘旋,叫声尖锐得像指甲刮黑板。
“你那个算命……”
陈锋斟酌着措辞,“是真算还是唬人的?”
周玄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掐了个指诀,看了一眼海面:“半真半假。”
“怎么说?”
“真的部分是,我确实学了三十年的周易梅花易数,给人看风水选阴宅从来没出过错。”
周玄顿了顿,“假的部分是,这玩意儿在《死神来了》里有没有用,我他妈也不知道。”
陈锋被他最后那句话逗得笑了一下,但笑意很快就没了。
“那你离队时说‘东边有个公园’?”
“那是真算的。”
周玄的表情认真起来,“我用师父传下来的法子起了一卦,卦象显示东方生门方位有活路。
但卦象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不敢打包票。
所以我在路上又算了一卦,发现生门的方位一直在移动,可能它刚才在一个地方,几分钟后又转移了。
我们之所以不断移动,也是在追逐着那个生门位置。
我还不信了,它一个国外死神还能懂我们东方的易经。
现在我们的移动方位全靠卦象显示,连我也不知道下一步去哪,我不信死神能掌握我们的准确方位,对了,你信算卦吗?”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我信。”
“为什么?”
“在这个世界里,我能想到的活路就是在空旷的地方待着,等这七天过去。”
陈锋看着海面,“但你的卦象却是在移动中寻找生路,这比我待着等死强多了,所以我信。”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两人同时闭上了嘴。
陈锋的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他在便利店买的折刀。
虽然他知道这玩意儿对死神屁用没有,但手里攥着点什么,心里踏实。
周玄把袖子里的东西掏了出来,那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系在手腕上。
风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停了。
海鸥还在叫,货轮还在原地,什么都没发生。
陈锋慢慢松开握着刀柄的手,发现自己掌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风……”
他看向周玄。
周玄把铜钱塞回袖子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可能是普通的穿堂风,也可能是……”
他没把话说完。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这七天,不好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