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广场的时候，余大元看见人群围成一团。

　　中间有人站在高处，大声喊着什么。

　　他走近一看，是杨秋萍。嗓子已经哑了，还在喊。

　　“元子！”

　　文三从人群里挤出来，脸红脖子粗的，一把拉住他：“你听见了吗？前线在打仗！咱爷们儿不能被拉下！”

　　余大元没说话。

　　他往人群里扫了一圈，看见了杨秋萍，没看见师姐。

　　“我师姐呢？”

　　杨秋萍走过来，嗓子哑得厉害：“在别处募捐。”

　　余大元想再问什么，张了张嘴，没问出口。

　　“你呢，出份力吧。”杨秋萍说。

　　余大元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洋，放进募捐箱。

　　杨秋萍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若兰知道，会高兴的。”

　　余大元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师姐高不高兴。他就是觉得，该出点钱。

　　“元子，缺少送物资的人，你到底去不去？”文三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原来是29军缺少给前线送物资的人，文三想拉着余大元跟着上去。

　　余大元看着他。

　　文三的眼睛红红的，胸脯一起一伏的，手都在抖。

　　他知道，这时候的文三，说什么都没用。

　　“去。”他说，“但这食盒你得帮我收起来。”

　　杨秋萍看着那两个大食盒，点了点头。

　　来到29军的后勤处，余大元这才发现人不少。

　　余大元数了数，连他在内，几十个人。

　　有年轻的，有四五十岁的，还有两个看着不到二十的半大小子。

　　都是老百姓，穿什么的都有，短褂、单衣。

　　没人说话。

　　军需官点完名，站在一个箱子上。

　　“都听好了。这些东西，送到卢沟桥前沿。有人接应。路上别停，别回头，别跟任何人说话。”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

　　“日本人飞机在天上转，看见了就完了。所以，跑得快，命就保得住。”

　　场子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咽了口唾沫。

　　“出发。”军需官从箱子上跳下来。

　　几十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西便门。

　　余大元走在最后，前面是大部队，文三在他前面。

　　文三拉着洋车，车上拉着弹药。

　　出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兵看了他们一眼，没拦。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冲他们喊了一声：“往前走了就别回头，听见了吗？”

　　没人应。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队伍拉长了。

　　前面腿脚年轻的走得快，后面腿脚慢的就跟不上。

　　余大元扛着一箱手榴弹，跟在后面，文三拉着洋车跑在前面。

　　“元子，”文三压低声音，“你说，咱们到了前线，那些当兵的会不会夸咱？”

　　“夸你什么？”

　　“夸咱爷们儿有种啊！”文三咧嘴笑了，“咱虽然不是当兵的，可送的是弹药。这功劳，不比打仗小。”

　　余大元没接话。

　　“你说，日本人的飞机长什么样？”文三又问，“我还没见过呢。”

　　“最好别见。”

　　“怕什么？”文三一挺胸脯，“见了我就拿枪打它。咱车上不是有子弹吗？”

　　余大元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文三今天话特别多。

　　从出城就没停过，一会儿说到了前线要跟当兵的合个影，一会儿说回来以后要在街坊面前好好吹吹。

　　他说得高兴，步子也轻快了。

　　前面一个推车的老头回头瞪了他一眼：“省点力气吧，路还远着呢。”

　　文三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路上的行人多起来了。

　　不是往前走的，是往回走的。

　　拖家带口的，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抱着孩子的。

　　一个个低着头，不说话，走得很快。

　　又走了一会儿，前面的队伍停了。

　　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急。

　　余大元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踮着脚往前看。

　　前面的人开始往路边挤，车也往路边推。

　　“怎么了？”文三在前面喊。

　　“别喊！”有人回头瞪了他一眼。

　　余大元往天上看。

　　天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听见了。

　　嗡嗡的声音，很低，像夏天的闷雷，从远处压过来。

　　“飞机！”前面有人喊了一声。

　　队伍乱了。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往沟里跳。

　　余大元看见文三站在车旁边，仰着头往天上看，脸色煞白。

　　“趴下！”余大元冲他大喊。

　　但他没有听见。

　　天上的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嗡嗡声变成了轰鸣声，震得耳朵疼。

　　余大元趴在沟里，抬头

　　往路上看。

　　人还在跑，车还在推，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颗炸弹落下来的时候，余大元感觉整个世界都炸开了。

　　轰的一声，地都在颤。

　　泥土飞起来，石子砸在身上，生疼。

　　他趴着没动，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抬起头，往路上看了一眼。

　　那个推车的老头不见了。

　　他的车翻了，箱子散了，里面的子弹滚了一地。

　　旁边一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背上全是血。

　　有人在喊，在叫，在哭。

　　余大元听不见声音，只看见嘴在张。

　　第二颗炸弹落下来，更近了。

　　轰的一声，一辆驴车飞起来，驴没了，车也没了。

　　地上炸出一个大坑，坑边躺着两个人，一个在动，一个不动。

　　余大元趴回沟里，脸贴着土，嘴里全是泥。

　　脑海里想的是同一个坑里不能炸第二次，飞机飞过去的时候，他趁乱把箱子推进坑里，自己也滚下去，然后就收进了空间。

　　第三颗，第四颗。

　　他不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飞机的声音远了。

　　余大元抬起头，耳朵还在响，眼前全是灰。

　　他爬起来，往路上看。

　　路面上全是坑。

　　车翻了，箱子散了，子弹、手榴弹滚了一地。

　　有人趴在路中间，有人挂在沟边上，有人半个身子埋在土里。

　　那个刚才瞪文三的老头，脸朝下趴着，身上压着一块板车轱辘。

　　那两个半大小子，一个靠在沟边上，眼睛睁着，不动了。

　　另一个不见了。

　　几十个人，还站着的，没几个。

　　“文大哥！”余大元喊。

　　他回头看沟里。

　　文三趴在沟底，满眼都是茫然。

　　余大元蹲下来，拉他。

　　文三不动。

　　“起来！”余大元拽他。

　　文三抬起头，脸上全是土，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

　　“元子……元子……”

　　“起来！”余大元把他拽起来。

　　文三站不稳，靠在沟边上，腿一直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