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大元没管他。

　　他蹲下来，把散落的手榴弹捡起来，塞进旁边破了的箱子。

　　这些东西还能用，不能扔在这儿。

　　他看了一眼路，又看了一眼文三。

　　走不了了。

　　文三往路上扫了一圈，骂了一句：“走个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就剩下个车轱辘了，整个车都被炸没了。

　　文三抱起那个车轱辘，骂了一长串，余大元听不清他骂什么，但知道他在问候人家全家。

　　远处传来脚步声。

　　余大元抬头，看见一群当兵的从前面跑过来，脸上也带着烟和土，人数不多。

　　“兄弟，快走！”文三拽了他一把。

　　“那些人......”

　　“走！”文三拽着他往回跑，压着嗓子喊，“走慢了就被抓壮丁了！”

　　哪还有什么英勇豪迈。

　　一顿轰炸把文三炸清醒了，什么都不重要，活着才重要。

　　这回是他命大，下次就说不准了。

　　余大元也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跑了很久，西便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眼前。

　　两个人的脚步慢下来，心算是落了地。

　　余大元现在只想回他那个小铺子。

　　“文大哥，我先回去了。”没等文三说话，他转身就走。

　　回到米市胡同，刘掌柜正站在胡同口，看见他，愣了一下。

　　“大元，你这是怎么了？”

　　余大元满身是土，裤腿上还沾着血迹。

　　“给前线送了点物资，路上遇到飞机轰炸，没送到，就回来了。”他笑了一下，想往铺子里走。

　　“你没事吧？”刘掌柜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

　　“没事。”

　　“回来就好。”刘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问。

　　余大元点点头，进了铺子，把门板装上。

　　他倒头就睡，直到被饿醒了才起来。

　　从空间里摸出几个窝窝头，又捞了几块早上卖剩下的卤肉，切成片，摆了一盘。

　　往常他舍不得这么吃，但今天他不想省了。

　　刚拿起筷子，外面传来脚步声，停在他铺子门口。

　　有人敲门。

　　笃、笃、笃，敲得又急又重。

　　余大元卸下门板，门外站着文三。

　　他一眼瞧过去，心里咯噔一下，文三比丢了车那会儿还难过，脸上灰扑扑的，眼睛红着，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

　　“兄弟，哥哥来投奔你来了！”

　　这一嗓子带着哭腔，委屈得不行。

　　余大元吓了一跳，连忙把人让进屋。

　　文三一进门，眼睛就盯上了柜台上的那盘肉，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文大哥，吃了吗？”

　　“别提了。”文三的目光黏在肉上，挪不开，“咱俩分开后，我碰到罗教授，他说聚宝阁出事了。东家被抓了，铺子封了，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余大元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点东西，慢慢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文三抓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饿坏了。

　　“咱们慢慢吃，别着急。”余大元搁下筷子，转身从墙角拎出一桶散篓子，倒了一碗，推到文三面前，“我这还有酒。”

　　文三端起碗灌了一口，辣得龇牙，眼眶更红了。

　　余大元没催他，等他缓了口气，才问：“文大哥，到底出了什么事？”

　　文三叹了口气，“兄弟，人不能被财迷了眼，你哥哥我为了两块现大洋，就干了一件缺了大德的事。”

　　啪的一声，文三照着自己的脸，就来了个大嘴巴子。

　　余大元连忙把人拦住，“文大哥，你这是干嘛，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也不能扇自己嘴巴子啊。”

　　“你不知道，兄弟，我把老东家给害了。”

　　文三这才讲起来。他的东家是琉璃厂的聚宝阁掌柜，开古玩铺子的。

　　前段时间，东家手里有一幅画卖给了日本人。

　　这事本来没人知道，可一个小报记者，叫陆中庸的，不知怎么嗅到了味儿，花了两块大洋，从文三嘴里把事儿打听了个底掉，什么画、多少钱、谁修补的，问得明明白白。

　　谁能想到，就在今天，这篇报道见了报。

　　老百姓哪管那么多，一看卖画给日本人，火就上来了。

　　大学生带着一帮人，直接把聚宝阁给砸了。

　　字画撕了，柜子掀了，瓷器碎了一地。

　　东家上去拦，被人推了一把，后脑勺磕在柜台上，当场见了血。

　　文三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东家的基业，彻底毁了。这是杀人啊，兄弟。”

　　说完，他又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狠狠扇了下去，啪啪给自己两巴掌。

　　余大元坐在对面，想拦，又没动。

　　两块现大洋，把人家一辈子的基业毁了。

　　这事，换谁都得扇自己。

　　这时候，张大妈路过。

　　“大元，今天干嘛去了？”

　　“我兄弟，去当英雄了。”

　　文三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嗓门渐渐大了起来。

　　“你不知道，我们去给前线送弹药去了。”

　　外头胡同里，老孙头正蹲在门口抽烟，听见文三的声音，探进头来：“文三儿，你送物资去了？”

　　“那可不！”文三把碗往桌上一搁，来了精神，“几十人的队伍，我和元子都活着回来了！”

　　老孙头迈过门槛，后面跟着刘掌柜，也凑了过来。

　　文三见人多了，站到门口，比划着。

　　“那炸弹落下来，地都在颤！我趴沟里，泥土跟下雨似的往身上砸！”

　　“你不怕？”老孙头问。

　　“怕什么！”文三脖子一梗，但声音低了些，“就是……就是那老头，推车那老头，刚才还瞪我一眼，转眼人就没了……”

　　他顿住了，端起碗灌了一口，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你们怎么回来的？”刘掌柜问。

　　“跑回来的！”文三又提了提气，“我拉着元子，撒丫子就跑。那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腿，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

　　“后来呢？”老孙头又问。

　　“后来？后来就回来了呗。”文三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十个人，就剩几个站着……”

　　他端起酒碗，一仰脖灌下去，辣得直咧嘴。

　　“不提了不提了，喝酒！”

　　老孙头和刘掌柜对视一眼，没再问。

　　刘掌柜拍了拍文三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老孙头叹了口气，也走了。

　　胡同里安静下来。

　　文三看着胡同口发呆。

　　“这几天，先住我这儿。”余大元说。

　　文三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