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大元往窗外瞥了一眼。

　　街对面那辆洋车旁，一个车夫正蹲在墙根下，帽檐压得很低。那是沈飞燕扮的。

　　他收回目光，从文件包里拿出白纸和笔，低着头，手指快速移动。

　　曾澈和陈恭澍坐在对面，看着他一笔一笔地画，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余大元的手很稳，线条流畅，没有丝毫犹豫，笔在手中来回滑动。

　　很快，一张简单的人物画像出现在白纸上。画的是陈恭澍。

　　曾澈的瞳孔猛地一缩。

　　陈恭澍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枪。

　　余大元没抬头，把画好的画像卷成团，推开窗户，朝外晃了晃。

　　街对面的车夫站起身，走了过来。

　　余大元把纸团扔出去，街边一个报童捡起来，飞快地跑向车夫。

　　车夫接过纸团，转身拐进了胡同。

　　就在这时，路边突然窜出一个健壮的身影，径直追了过去。

　　“徐金戈。”余大元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曾澈和陈恭澍的脸色都变了。

　　余大元没理他们，又从文件包里拿出白纸和笔，继续画。

　　很快，第二张画像出现在白纸上，还是陈恭澍。

　　陈恭澍的枪已经抵住了余大元的腰。

　　“别动。”

　　余大元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枪口，没有慌张。

　　他抬起头，看着陈恭澍，声音不高，却很稳：“你可以开枪。但那些画像，我已经托人保管了。我出了事，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你们长什么样。”

　　陈恭澍的手顿了一下。

　　余大元低下头，继续画。

　　第二张画像完成，他朝窗外晃了晃。

　　这回报童没有跑向任何人，而是自顾自地往前走去，直到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身后没有人追赶。

　　陈恭澍手里的枪一直没动。

　　他眼睁睁看着余大元把画像递出去，眼睁睁看着报童走远，却什么也没做。

　　“你们的人呢？”余大元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陈恭澍的脸沉得像锅底。

　　他把枪收回来，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可以直接毙了你。”

　　“毙了我，画像照样会送到日本人手里。”余大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曾先生，麻烦你告诉陈长官，我是谁。”

　　曾澈叹了口气，低声说：“他是于若兰的师弟。卖卤肉的。”

　　陈恭澍盯着余大元看了好几秒，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你想干什么？”

　　余大元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更低：“让我师姐退出锄奸团。”

　　“什么？”曾澈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让于若兰退出。”

　　陈恭澍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压着火气：“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没工夫陪你胡闹！”

　　“我没胡闹。”余大元看着他，“她不适合干这个。”

　　“适不适合不是你说了算。”陈恭澍的声音冷下来，“锄奸团不是菜市场，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那就破个例。”

　　“不可能。”

　　余大元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两个人。

　　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走。这就够了。

　　“纪律不允许有人活着退出。”曾澈补了一句。

　　余大元点点头：“那你们的家人呢？也在锄奸团？”

　　两人愣住了。

　　“那就没有了。”余大元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有了数，“所以这条纪律跟你们没关系。”

　　陈恭澍的眉头皱起来。

　　“他们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死了，你们会伤心吗？”余大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那是我的师姐。她死了，我师父会伤心，我师娘会难过。你们能感受到吗？”

　　陈恭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这是战争。”曾澈说，“战争就有牺牲。她为国家做事，值得。”

　　余大元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笑意。

　　“值得？”他盯着曾澈，“你们的家人呢？你们怎么不把自己的兄弟姐妹送上前线？”

　　“你......”

　　“他们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在办公室里等消息？”

　　余大元的声音还是不高，但越来越沉，“那些学生上战场之前，有人教过他们怎么开枪吗？怎么保命吗？”

　　曾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不懂。”他梗着脖子，“国家危难之际，每个人都要做好牺牲的准备。牺牲是光荣的。”

　　“光荣？”余大元笑了一声，“原来你们就是这样忽悠他们的。”

　　“你说什么？”陈恭澍的手又按上了枪。

　　“我说，他们是大学生，是这个国家最缺少的知识分子。你们利用他们的爱国热情，让他们去做最危险的事。你们心安理得吗？”

　　“无知！蠢货！”陈恭澍被气得口不择言，“就是你这样的小民，国家才遭受这样的国难！”

　　余大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讥讽。

　　“日本人占领京城，是百姓的责任？”他盯着陈恭澍，“二十九军没有抵抗住敌人的火力，是百姓的责任？他们到最后也没有等到援军，是百姓的责任？他们的武器没有敌人强大，也是百姓的责任？”

　　陈恭澍的脸涨得通红。

　　“二十九军要撤离的时候，那些高官们为什么还要让他们再坚持坚持？”

　　余大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是为了让百姓们能出城吗？不，是为了那些高官领着姨太太，拉着金银财宝往南边跑，继续他们鱼肉百姓的日子！”

　　“你......”

　　陈恭澍气得马上就要扣扳机，被曾澈死死按住。

　　“冷静！”曾澈压低声音，“杀了他容易，枪声响了，暴露的不只是你一个人！以大局为重！”

　　陈恭澍咬着牙，青筋暴起，手在抖。

　　但枪始终没有响。

　　余大元从怀里掏出一颗手榴弹，手指扣住拉环，没有拉。

　　他踢了一下脚边的包裹，包袱散开，露出里面十几颗手榴弹。

　　屋子里安静了。

　　陈恭澍盯着那些手榴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们想好好活着。”余大元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为什么百姓不能好好活着？为什么我的亲人不能好好活着？”

　　他把手榴弹放在桌上，松开手指。

　　“我只想让他们活着！”

　　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