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余大元正在铺子里收拾柜台，沈飞燕一头撞了进来。

　　“她跑了。”沈飞燕的声音发紧，“自己跑出去发报。”

　　余大元手里的抹布掉在柜台上。

　　“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醒来她就不见了。”沈飞燕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余大元没说话，抓起帽子就往外走。

　　沈飞燕紧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胡同，南城那么大，他们不知道发报员会去哪里。

　　附近都找遍了，都没有。

　　就在这时，街面上有人喊道：“天桥那边，鬼子在抓人。”

　　两人喘着粗气，对视一眼。

　　猛跑着往天桥方向赶。

　　谁也没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

　　天桥已经不像从前了。

　　摆摊的少了七成，街面上冷冷清清，偶尔有行人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

　　几个穿黑褂子的侦缉队在路口晃悠，看见余大元和沈飞燕，扫了一眼，没在意。

　　他们刚拐进一条窄街，前面突然炸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

　　“站住！别跑！”那声音又尖又急。

　　紧接着是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密集声响，嗒嗒嗒嗒，越来越近。

　　余大元心里猛地一沉，拉着沈飞燕闪到墙根。

　　他探出头。

　　街那头，一个女人正拼命往这边跑。

　　是发报员。

　　她身后追着五六个穿黑绸褂子的汉奸，还有一个穿土黄军装的日本兵，边追边喊，枪已经端起来了。

　　“准备。”沈飞燕压低声音，手已经摸到腰间的枪。

　　余大元也摸向腰间的勃朗宁。

　　他深吸一口气，把枪握紧。

　　发报员跑进这条街，脚步忽然慢下来。

　　不是因为跑不动了。

　　她看见了前面。

　　街那头，也出现了日本兵。

　　土黄色的军装，一、二、三、四……七八个，端着枪，刺刀齐刷刷地对准她。

　　身后是追兵，前面是堵截，两边是高墙，没有岔路，没有巷口。

　　她被夹在中间，无路可退。

　　街上的百姓缩在墙根底下，有的蹲着，有的趴着，有的捂着孩子的眼睛。

　　空气像凝固了，连风都停了，只剩下发报员粗重的喘息声。

　　余大元看见她的脸。惨白，全是汗，嘴唇干裂，眼睛瞪得很大，像困兽。

　　她喘着粗气，左胳膊上的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前后都是敌人。

　　没有路了。

　　余大元攥紧腰间的枪。

　　他看了沈飞燕一眼。沈飞燕也在看他，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冲不冲？

　　冲，很有可能是死。

　　不冲，发报员就是死。

　　他咬了咬牙，要掏出腰间的手榴弹。

　　沈飞燕也要把枪举起来。

　　就在这时，发报员动了。

　　她没有跑。

　　她转过身，面对追兵，又转回去，面对堵截。

　　前后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两边的墙根。

　　她看见了余大元。

　　那一瞬间，余大元看见她的眼睛里闪过惊讶、感激。

　　她看见余大元握紧腰间的枪。

　　她知道他要干什么。

　　她摇了摇头。

　　那一下很轻，但余大元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犹豫。猛地举起手里的枪，对准了街那头的日本兵，不是射击，是挑衅。

　　枪口抬起来的那一瞬间，所有敌人的目光都被她吸了过去。

　　“砰！”

　　她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墙上，碎石飞溅，碎屑打在墙上。

　　日本兵和汉奸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她。

　　“砰！砰！砰！”

　　十几把枪同时开火。

　　余大元想冲出去，腿像钉在地上。

　　沈飞燕拉住了他，死死地，指甲掐进他的胳膊里。

　　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发报员身上。

　　她单薄的身体在弹雨中剧烈地颤抖。

　　血从她的胸口、腹部、肩膀喷出来，不是一道，是无数道，

　　她手里的枪掉在地上。身体晃了晃，没有立刻倒下。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抬起头，往余大元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

　　余大元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他读出来了。

　　“走。”

　　然后她倒下了。

　　街面上安静了。追兵停了，日本兵也停了。枪声的回音在街面上嗡嗡地回荡。

　　一个汉奸走上前，踢了踢她的脚，没动。

　　蹲下来探了探鼻息，站起来，冲日本兵摇了摇头。

　　日本兵骂了一句什么，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汉奸们也跟着散了。

　　街上的人渐渐散去，有人捂着嘴，有人低着头，有人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余大元站在墙根，手还在抖。枪还握在手里，指节发白。沈飞燕站在他旁边，眼眶红着，咬着嘴唇，没出声。

　　人群散了。

　　街上只剩下余大元和沈飞燕，还有远处墙根下几个不敢靠近的老百姓。

　　余大元把枪收起来，走上前。

　　他蹲下来，把发报员睁着的眼睛合上。他把自己的长衫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把散开的衣襟拢了拢。

　　沈飞燕蹲在他旁边，声音沙哑：“她故意的。”

　　余大元没说话。

　　“她开枪，是为了把敌人的枪口引到自己身上。”沈飞燕的声音在抖，“她知道我们在。她知道我们要冲出去。她不想连累我们。”

　　余大元的手顿了一下。

　　“走吧。”他说。

　　沈飞燕没动。

　　“走。”余大元站起来，声音很轻，但很硬，“她死了，我们得活着。”

　　沈飞燕站起来，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跟着余大元走进晨色里。

　　余大元回到铺子，坐在灶台边。老汤咕嘟着，香味淡淡的，在屋子里散不开。

　　他盯着那锅汤，脑子里全是发报员倒下前的那个眼神，那双嘴唇动的样子。

　　“走。”

　　她没有喊，没有叫，没有求饶。她只是举枪，把所有的火力引到自己身上。

　　沈飞燕靠在门框上，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她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余大元抬起头。

　　“她说，谢谢你。”

　　沈飞燕的声音很轻。

　　“还有呢？”

　　“没了。”

　　余大元低下头，添了几块炭。

　　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老汤还在咕嘟。

　　他盯着那锅汤，发了好一会儿呆。

　　沈飞燕走了。

　　余大元一个人坐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映在脸上，暖烘烘的。

　　但他心里是凉的。

　　他想起发报员说过的那句话：“我还有情报没送出去。”。

　　他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