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仁回家的事，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整条胡同。

　　余大元刚卸下门板，刘掌柜就凑过来了，脸上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感慨：“大元，你听说了吗？张怀仁回来了！”

　　“听说了。”余大元点点头，装作才知道的样子。

　　“昨儿晚上回来的，瘦得不成样子了，脸上都没血色。”刘掌柜压低声音，“也不知道谁把他救出来的。侦缉队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人就突然回来了。”

　　余大元没接话，从锅里捞出一块肉，切了一盘，递给刘掌柜。

　　“你说这事怪不怪？”刘掌柜接过肉，还在嘀咕，“前两天还要拿钱赎人呢？怎么又放了？”

　　“也许是人家良心发现了。”余大元随口说。

　　刘掌柜嗤了一声：“良心？那帮人要有良心，狗都不吃屎了。”

　　两人正说着，苏奶奶拄着拐杖从胡同口走过来。

　　余大元连忙上前搀扶。

　　“大元，张怀仁回来了，你知道吗？”苏奶奶的声音沙哑，眼眶红红的。

　　“知道了，苏奶奶。”

　　“他妈这几天头发都白了，这下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苏奶奶拍了拍余大元的手，“大元，你是个好孩子。这事你也没少操心。”

　　余大元愣了一下：“我？我没做什么。”

　　苏奶奶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转身慢慢走了。

　　余大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下午，文三来了。

　　他一进门就嚷嚷：“元子，给我来盘肉，再来壶酒！”

　　余大元从锅里捞出一块肉，切了，又打了一壶散篓子，端到柜台上。

　　文三也不客气，抓起筷子就吃，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元子，你听说了吗？赵长生不见了！”

　　余大元心里一动，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听说了。”

　　“侦缉队正满城找他呢。”文三压低声音，“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被仇家做了。反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挺好的。”余大元说。

　　“好什么好？”文三又灌了一口，“他跑了，换个更狠的来，还不是一样？这帮狗腿子，死一个少一个，可人家有日本人撑腰，死了一个还能再换一个。”

　　余大元没接话。

　　他想起赵长生还关在地窖里，想起那些照片和认罪书。

　　赵长生跑不了，也不敢跑。

　　文三喝完了酒，吃完了肉，打着饱嗝走了。

　　余大元收拾了碗筷，把柜台擦干净，锁了门，往头发胡同走。

　　师父家的门开着。

　　余大元推门进去，于长海正坐在树下晒太阳。

　　头上的白布还在，脸色比之前好多了。

　　“师父。”余大元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的头，“还疼吗？”

　　“不疼了。”于长海摆摆手，“苏先生的药管用。再养几天，就能下地了。”

　　“您别着急，多养几天。”

　　“大元，你师姐在屋里呢。”师父朝屋里努了努嘴，“你去看看她吧。”

　　余大元进了屋。

　　于若兰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放下书。

　　“师弟。”

　　“师姐。”余大元在她对面坐下，“这几天怎么样？”

　　“挺好的。”于若兰低下头，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划着，“在家待着，照顾爹，看看书。”

　　余大元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姐，有些事急不来。等师父好了，等局势稳了，你还能做你想做的事。”

　　于若兰抬起头，看着他：“师弟，你说局势还能稳吗？”

　　余大元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活着，才有机会。”

　　于若兰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余大元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师姐，有事找我。”

　　“嗯。”

　　从师父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加快了脚步，往米市胡同赶。

　　回到铺子，他正在收拾柜台，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

　　冯有田站在门口，帽子拿在手里，脸上挂着笑。

　　“余掌柜，忙着呢？”他探头往铺子里看了看，也不等余大元招呼，就迈步进来了。

　　“冯长官，您怎么来了？”余大元连忙憨笑着搬过凳子，“您坐，您坐。”

　　冯有田没坐，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又回到柜台前，随手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余掌柜，我这不是顺路过来看看您嘛。”他把抹布放下，抬起眼，笑吟吟地看着余大元，“前儿在全聚德，您跟赵队长吃得还好？”

　　余大元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好，好。赵长官招待得好，菜也丰盛。只是后来我喝多了，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

　　“喝多了？”冯有田笑了笑，“余掌柜好酒量，还能喝多？”

　　“赵长官太热情了，不喝不行啊。”余大元挠挠头，一脸不好意思。

　　冯有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余掌柜，您不知道，赵队长……不见了。”

　　余大元愣了一下，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见了？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就没回来，这两天也没露面。侦缉队那边都找翻了。”冯有田的目光在余大元脸上扫来扫去，“那天您最后一个跟他吃饭的人，所以我来问问，您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余大元皱着眉头想了想，摇摇头：“我真记不清了。那会儿我已经喝得什么都不知道了。冯长官，赵长官会不会是去别处办案了？”

　　冯有田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

　　“余掌柜，您是个聪明人。我也不跟您绕弯子。”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赵长生要是真出了事，侦缉队里肯定要查。您跟他在一块吃过饭，免不了要被问话。您到时候可别害怕，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余大元连连点头：“冯长官，我肯定实话实说。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好。”冯有田拍了拍他的肩膀，直起身，戴上帽子，“行了，不打扰了。您早点歇着。”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余掌柜，这世道乱，您可得小心点。别什么人都信，也别什么事都掺和。”

　　说完，他迈步出了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余大元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板，一动不动。

　　冯有田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什么？还是只是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