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行动来得突然，让百姓措手不及。本以为这样的查找很快就会过去，但没想到，会越来越严。

　　过了午时，胡同口出现了一个拉洋车的。

　　他直接来到余大元的铺子前。

　　余大元以为是文三，等来人抬起头，才发现是沈飞燕。

　　“你怎么这个打扮？”

　　沈飞燕一身车夫装扮，头上戴着帽子，脸遮住大半。

　　“现在查得越来越严，只要发现不对，他们就把人抓到宪兵队。”

　　她扫了一眼锅里：“切半斤腱子肉。”

　　余大元没有犹豫，从锅里捞出一块腱子肉，切好放到盘子里，推到她的面前。

　　“找我什么事？”

　　沈飞燕如往常一般，把肉吃完，才开口：“我打听到了。沈士杰明天要去参加一个演讲。”

　　“什么演讲？”

　　“京城大学有几个教授，公开出来欢迎日本人。沈士杰要去给他站台，还要合影。听说，日本人也会去。”

　　余大元愣了一下。京城大学？

　　“他们是铁了心要当汉奸，公然站队了。”

　　沈飞燕摇摇头：“不清楚。但沈士杰一定会去，明天就是机会。”

　　“你要在现场动手？”

　　“是的。”

　　“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我会来找你。”

　　余大元点点头，包好肉递给她。

　　沈飞燕接过肉，没有立刻走，压低声音：“还有个事。有个可疑人员去看过发报员的尸体。在乱葬岗，天刚亮，别人都躲着走，他一个人蹲在那儿，待了快半个时辰。”

　　余大元切肉的手顿了一下。

　　“你跟踪他了？”

　　“是。他走的时候，我跟着他，看他进了永仁堂的后门。问了问，说是叫王瑞安，药铺的大夫。”

　　沈飞燕盯着他：“你认识？”

　　余大元的手停在刀上，停了整整两秒，才又落下去。

　　他没有抬头，声音很平：“认识，但不熟。都在南城混饭吃，点头之交。”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余大元把切好的肉推到沈飞燕面前，“但我劝你一句，发报员人没了，发报机也没了，什么也没留下。你想找她的组织，还是小心些。”

　　沈飞燕看着他，没再追问，拿起肉转身走了。

　　余大元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沈飞燕盯上了王瑞安。

　　不管她只是想找人，还是有别的目的，王瑞安都不能出事。

　　他得找王瑞安谈谈。

　　眼下不急，谁知道沈飞燕会不会继续盯着王瑞安。

　　等过段时间，等到处理掉沈士杰之后。

　　夜里，余大元早早就睡下了。

　　这几天查得严，生意也不好做，他索性早早封了火，躺在铺盖卷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从梦中拽了出来。

　　笃笃笃笃笃，又急又重，像要把门板捶碎。

　　余大元猛地惊醒，手已经摸到枕头底下的勃朗宁。

　　他握紧枪，翻身起来，赤着脚走到门后，耳朵贴上去。

　　门外不仅有捶门声，还有压低的喊叫：“开门！快开门！”

　　“你是谁？”余大元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方景林让我来的！”

　　余大元心里一紧。

　　方景林的名字，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叫出来的。

　　他不再犹豫，卸下门板。

　　门外的黑影一闪身就挤了进来，还没等他看清来人的模样，就听见那人朝身后急促地说了句：“李教授，您先进去！我把人引开，关紧门！”

　　话音未落，胡同口已经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在墙上乱晃。

　　一个身影被推进铺子，余大元来不及细看，一把将那人拉进来，转身就安上门板。

　　门外那个报信的人已经跑了，脚步声朝反方向远去。

　　余大元把门板安好，插上门栓，耳朵贴在门板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分头搜！他跑不远！”有人在胡同里喊，听口音像是侦缉队的。

　　手电筒的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扫进来，在铺子里划了一道白，又过去了。

　　余大元屏住呼吸，一动没动。

　　身后那个人也一动不动，连喘气都压得极低。

　　脚步声在胡同里来回跑了几趟，渐渐远了。

　　又过了一会儿，胡同口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人群朝那个方向涌了过去。

　　余大元这才慢慢转过身，借着灶膛里封着的炭火余烬，看清了来人。

　　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领口敞开，像是匆忙之间套上的。

　　脸上全是汗，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碎了一片。

　　他的右手一直在抖，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李教授？”余大元低声问。

　　那人点了点头，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没说出话。

　　余大元没再问。他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递过去。

　　李教授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他仰头把剩下的灌下去，抹了抹嘴，才终于发出声音：“你是……余掌柜？”

　　“是我。”余大元搬过凳子，让他坐下，“方大哥让您来的？”

　　李教授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他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原来他叫李维先，是燕京大学的教授。

　　日本人进城后，维持会的人找过他好几次，让他出来“表态”，公开欢迎日本人。

　　他一直没有答应。

　　可这一次，维持会的人急了，直接把他一家老小都抓了去，说要“请”他参加一个演讲会。

　　“他们说，只要我上台说几句话，就放人。”李教授的声音发涩，“我……我差点就答应了。”

　　“后来呢？”

　　“方长官，方景林，他把我家人救出来了。”李教授抬起头，眼睛里有了点光，“可他们发现我不见了，全城在抓我。方长官说，先到你这儿躲一躲，等风声过了，想办法送我出城。

　　余大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问方景林是怎么救出人的，也没有问李教授的家人现在在哪。

　　不该问的，他从来不问。

　　“您先在这儿待着。”余大元站起来，从墙角翻出一床旧被子，铺在稻草上，“地方小，委屈您了。”

　　“不委屈，不委屈。”李教授连忙摆手，眼眶红了，“余掌柜，给您添麻烦了……”

　　“方大哥信得过您，我就信得过。”余大元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实在，“先歇着，明天再说。”

　　李教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余大元回到门板后面，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胡同里安静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这事，他没得选。

　　至于李教授怎么出城……那是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