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贾母院中,林黛玉房里。
林黛玉正端坐在木圈椅上,就着阳光,手捧薛蟠送她的那册私人辑录版《玉溪生诗集》手写注本,聚精会神地细读。
正入神时,忽听得叩门声,还伴着一声响亮雀跃的呼唤道:“妹妹,快开门!今日有件大喜事!”
话音里满是激动与迫不及待。
林黛玉听出是贾宝玉的声音,无奈轻叹了口气,将书册合上,置于案头,这才抬眼道:“雪雁,去开门罢。”
雪雁应声上前,刚将门闩拉开,贾宝玉便一冲而入。
一见林黛玉坐于书案旁,手边书卷微微卷起一角,便抚掌笑道:“妹妹好兴致!果然‘腹有诗书气自华’,妹妹这通身的精贵典雅气度,真真是离不开日日夜夜与诗书为伴。不过今日先不说这些。”
他几步凑到黛玉跟前,压低了声音,却又掩不住兴奋道:“我方才听前头传话的说,今日上午,金陵薛家已进京了!
“这会儿正在太太院里叙话呢!
“听那意思,怕是往后要长住咱们府里。
“如此一来,咱们可就多了位‘宝姐姐’了!”
他说着,不禁神游天外,口中喃喃道:“人人都说宝姐姐品貌非凡,肌肤莹润如雪堆玉砌,眉目如画,举止娴雅,竟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的人物……
“听得我心痒难耐,恨不得立时便见上一见!”
林黛玉早从梦里薛蟠的经历中,窥见过薛宝钗的形貌风姿,心知她确是丽质天成、仪态万方,可若论“天上少有、地上无双”,到底有些过誉了。
她见宝玉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微微泛起点说不清的滋味,面上却只淡淡一笑,道:“知道了,宝姐姐定是极美的。
“二哥哥是想让我待会儿也跟着出去,一同见见她,是不是?”
贾宝玉连忙点头如捣蒜,扯住黛玉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好妹妹,一同去吧!初见的热闹,错过岂不可惜?”
林黛玉轻轻抽回袖子,摇头道:“二哥哥的心意我心领了。
“宝姐姐既是要长住,早晚总能见得,何必急于这一时半刻?
“我今日有些懒懒的,不想挪动。”
贾宝玉眼珠一转,又凑近些,语气里带着试探道:“听说……妹妹前些日子梦中得见的那位薛蟠薛大哥哥,今日也一同来了,现下应当正在前头与太太她们说话呢。
“妹妹对他……也无半点好奇,不想见见么?”
他这话问得巧妙,明里是提薛蟠,暗里却想瞧瞧黛玉对这位“梦中见过的男子”究竟是何态度。
这世道,闺阁女子见外男的机会凤毛麟角,今日若错过,往后怕再难寻这般光明正大的时机。
却不料林黛玉听了,只拿起案上的团扇,轻轻扇了扇风,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调侃道:“什么‘薛大哥哥’,不过是个听说行事莽撞的‘呆霸王’罢了,哪里值得我特意去见?
“臭男人一个,不见不见。”
她语气轻飘飘的,心底却有一丝涟漪荡开——岂止是想见,简直有无数疑问想当面问个明白。
只是此刻万万不能流露分毫,否则以宝玉的敏感,定要生出许多不必要的猜疑。
贾宝玉闻言,眼中霎时迸出惊喜的光彩,仿佛心头一块石头落地,笑容愈发灿烂,道:“既如此,那便罢了!
“妹妹好生歇着,我这就去太太那边瞧瞧。
“说不定晚膳时分,妹妹就能与宝姐姐同桌用饭,第一次相见了!”
林黛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贾宝玉得了她这默许,更加欢喜,满心憧憬着即将见到的“雪堆出来”的宝姐姐,向黛玉匆匆一揖,便转身如一阵风似的卷出门去了。
…………
另一边,薛蟠一行人自与朝鲜使臣那场冲突后,路上再无波折,车马辗转,过道穿街,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行至宁荣街。
薛蟠骑在马上,举目望去,但见这神京的宁荣街比之金陵老家那条,更显开阔齐整,气象恢宏。
青石铺就的街面光洁平整,可容四五辆马车并行。
两侧高墙连绵,朱门黛瓦,望族府邸鳞次栉比,檐角飞翘,蹲兽望天,一派帝都簪缨之地的肃穆与繁华。
车队缓缓西行,先经东府宁国府。
薛蟠特意望去,只见府邸正门前一对石狮子踞坐高台,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且那石身光洁,只怕确实如柳湘莲所言,是“东府里最干净”的物事。
正南三间兽头大门气象森严,中间正门紧闭,唯有东西两角门时有仆役出入。
门楣之上,悬着一面青底金字大匾,御笔亲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无上恩荣。
略停一瞬,车队继续西行。
不多远,便是街西的荣国府。
规制与宁府相仿,同样是三间巍峨大门,门前石狮对峙,匾额高悬“敕造荣国府”。
薛蟠自知身份,未敢奢望从正门入,只随引导从西角门进了府。
早有荣府干练男仆满脸堆笑地迎上,接过马缰,引向马厩照料。
后面的青幔小轿则一路抬进,行了一射之地,至垂花门前方落轿。
婆子们上前打起轿帘,搀扶薛王氏与薛宝钗下轿。
薛蟠随着母亲妹妹步入垂花门,眼前景致豁然开朗。
两边是朱漆彩绘的抄手游廊,当中一条青石铺就的穿堂,迎面立着一架紫檀木框嵌大理石的巨大插屏,石纹如山水烟云,意境苍茫。
转过插屏,是三间小巧精致的厅房,厅后便是正房大院。
但见正面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碧瓦朱甍。
两侧穿山游廊连接着厢房,廊下挂着些鸟笼,里头各色鹦鹉、画眉啼声清越。
台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头梳双鬟的丫头,正低声说笑。
一见薛王氏等人进来,连忙起身,笑盈盈地迎上,口中道:“给姨太太、薛少爷、薛姑娘请安!方才二太太还念叨着呢,可巧就来了!快里面请。”
薛蟠心念微动:“看来老太太今日并未打算立时相见。”
转念一想,倒也情理之中。
贾母年高德劭,又是超品诰命,薛家虽是姻亲,终究门第有别,初次到访,先由王夫人、邢夫人接待,亦是礼数周全。
说话间,三四个伶俐丫头已抢着为薛王氏和薛宝钗打起正房的门帘,一面朝内回禀:“姨太太和薛姑娘到了!”
薛蟠整了整衣袍,随母亲与妹妹迈入正房。
室内陈设华贵而不失雅致,熏香淡淡。
只见两位中年妇人已从榻上起身,含笑迎了上来。
当先一位,圆脸雍容,眉眼间与母亲颇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更显沉稳持重,头戴点翠抹额,身着绛紫缠枝莲纹褙子——正是王夫人。
她一见薛王氏,眼圈便微微泛红,快步上前握住妹妹的手,又拉过薛宝钗,上下端详,声音带了哽咽道:“多年不见,妹妹在金陵可还安好?
“想妹夫去得早,你一个人将宝丫头和蟠儿拉扯大,其中艰辛……”
话未尽,叹息一声,又转向薛宝钗,目光满是怜爱道:“宝丫头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这般齐整,真真是个大美人胚子!”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王夫人这才看向薛蟠,将他细细打量一番,只见薛蟠身姿挺拔,眉目朗俊,虽残留一丝旧日的呆憨之气,但眼神锐利,气度已非昔年可比。
王夫人不由得点头笑道:“蟠儿也长成这般模样了!高了,俊了,真好,真好……”
薛蟠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拜见道:“甥儿薛蟠,给二姨妈请安。”
接着,又转向旁边那位面容略显刻板、衣着稍逊的妇人邢夫人,同样行礼如仪。
邢夫人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客气话。
薛蟠趁此机会,目光悄然扫过屋内。
只见满室皆是女眷,除自己外,并无其他男丁。
薛蟠的目光在几位年轻女孩身上掠过,试图寻找到那道想象中的“闲静似姣花照水”的身影。
然而环视一周,薛蟠并未见到符合那般气质形容的姑娘,心下不由得微感失落,思忖道:“看来林黛玉今日并未前来……
“或许是身子不适,或许是不愿凑这热闹。”
人群之中,倒是有三位年纪相仿、妆饰统一的小姑娘颇为醒目。
居首一位肌肤丰润,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神态温柔沉默,观之可亲——想必是二姑娘贾迎春。
次一位削肩细腰,身量长挑,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间神采飞扬,自带一股英秀之气——定是三姑娘贾探春。
最末一位年纪尚小,形容未足,安静立于姐姐们身后,应是四姑娘贾惜春。
薛蟠正欲与三位妹妹见礼,忽觉一阵香风袭来,伴着清脆笑声。
只见一位身量苗条、打扮得彩绣辉煌的少妇分开众人,走到近前,一双丹凤眼含嗔带笑地将他上下打量,道:“蟠兄弟!可还认得你凤姐姐?
“好些年不见,今日上京来,可为姐姐带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没有?
“若是没有,我可不依的~”
薛蟠定睛一看,只见这妇人云鬓高绾,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斜插朝阳五凤挂珠钗,颈悬赤金盘螭璎珞圈,身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纱薄衫,将窈窕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粉面含春,丹唇未启笑先闻,不是王熙凤又是谁?
他连忙躬身笑道:“凤姐姐安好!
“多年不见,姐姐风华更胜往昔,真真叫人不敢逼视。
“姐姐放心,礼物早已备下,方才进府时,已遣人送至姐姐院里了。
“不独姐姐,各位姐妹婶婶,皆有薄礼奉上,聊表心意。”
他特意将送与林黛玉的礼物单列出来,先行匿名送达,以示感念救命之恩的郑重。
至于贾府其他女眷的礼,则是随行李一同带来,方才进门时已吩咐妥当人分送各院。
王熙凤听了,眉开眼笑,用帕子虚掩嘴角道:“就你嘴甜!
“既这么着,我便等着瞧你的‘薄礼’厚不厚了。”
说罢,引着薛蟠与贾家三位姑娘相互见礼。
迎春温柔含笑,探春爽快还礼,惜春则略显羞怯,只微微福身。
众人正寒暄间,只听门外丫头传报:“宝二爷来了!”
帘栊响动,一道身影闪入。
薛蟠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年轻公子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穿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腰束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足登青缎粉底小朝靴。
面如中秋满月,色若春晓之花,眉目含情,顾盼神飞,项上悬着金螭璎珞,并一根五色丝绦系着那闻名遐迩的通灵宝玉——不是贾宝玉更是何人?
那贾宝玉一脚踏入,目光便被薛宝钗吸引,见她端庄娴雅,容色照人,一时竟怔在原地,只呆呆望着,忘了言语。
王熙凤见状,知他老毛病又犯,忙上前轻轻推他一把,笑道:“宝兄弟,见了姨太太和薛家妹妹,怎地发起呆来?还不快见礼!”
贾宝玉这才如梦初醒,面上一红,忙上前向薛王氏作揖问安,又转向薛蟠,细细打量。
只见这位“薛大哥哥”身姿英挺,眉宇间既有几分习武之人的英气,又隐约残存一丝旧日传闻中的憨直之态,倒是与他想象中全然不同。
薛蟠与贾宝玉相互见礼毕,忽觉少了何人,便问王熙凤:“凤姐姐,怎不见琏二哥?”
王熙凤闻言,丹凤眼微微一眯,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说道:“你琏二哥?他呀,今日一早就不知野到哪里‘办正事’去了,这会儿还没个人影呢!甭提他。”
她身旁侍立的平儿忙笑着圆场道:“薛大爷莫怪,二爷今日确有外头事务要打理,说了晚间方回。”
薛蟠会意,不再多问。
一时屋内女眷们聚在一处,说些家常闲话,问询南边风物,气氛渐热。
薛蟠自觉不便久留,便与贾蓉、贾宝玉一同辞出,前往拜见贾政、贾赦。
又至贾母处。
不过贾母并未亲见,只命丫鬟传话“路上辛苦,好生歇息”。
薛蟠知道贾母应当是看不起他们薛家、故意拿大,是以颇为无奈,只得在贾母院外叩头请安。
接着,薛蟠与贾宝玉贾蓉一齐出了荣国府大门。
一出大门,贾蓉就仿佛脱了笼头的马,顿时活泼起来,拉着薛蟠的手臂,眉飞色舞道:“薛大叔!您难得来京,今日定要让我和宝叔尽一尽地主之谊!
“咱们先去寻个上好馆子,吃饱喝足,再带您去几处‘好地方’逛逛,包管您玩个痛快!”
贾宝玉也连连点头,一脸跃跃欲试。
薛蟠见二人这副纯然纨绔子弟的做派,心下暗笑,却也爽快应道:“既如此,便有劳蓉哥儿和宝兄弟了!”
…………!!!
读了《红楼薛蟠:被黛玉听到心声》还想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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