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的身影从土路尽头浮现。

　　罗伊走到窗边，两个海军沿着土路走过来，他们的步伐不快，边走边打量路两侧的房屋，偶尔停下交谈几句，然后继续往前走。

　　米拉走到门口，把门拉开，靠在门框上，日光落在她脸上，她把眼睛眯起来一点，嘴角微微往上弯，露出一个白蜡镇上随处可见的、家里最小的孩子在大人面前会露出的表情。天真，乖巧，有点好奇，没有任何攻击性。

　　土路上的两个海军走近了。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看起来很豪爽的年轻人，比达米安大一些，二十出头的年纪。他穿着海军制式的白色上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成古铜色的前臂，腰间空着，黑色短发，方下巴，左眼眼眶处有一道旧伤疤，从眉骨斜拉到眼角。

　　他走路的样子和身后的海军不一样，步子很大，落地的力道很足，像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但一点也不慢。身后的年轻海军紧跟着他。

　　他在马库斯家门前停住了。

　　“打扰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不像是在和一个靠在门框上的小女孩说话，“我们是海军巡逻队，正在搜查这座岛屿。你家大人在吗？”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米拉的，但米拉注意到，他眼角余光往屋里扫了一下，很快，很自然，像呼吸一样。

　　“我爹在工坊。”米拉往身后的方向偏了偏头，“我去叫他？”

　　“不用。”豪爽海军的目光从屋里收回来，“问几句话就走。”

　　“你们住在这儿，这两天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米拉摇了摇头。“没有。”

　　“船呢？有没有看到海贼船？”

　　“没有。”

　　豪爽海军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米拉注意到他往屋里多看了一眼。不是刚才那种扫视，是停在某个方向上。

　　罗伊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站在米拉身后两步的位置。

　　豪爽海军的目光在罗伊身上停住了。

　　“你弟弟？”他问米拉。

　　“我三哥。”

　　“长得挺壮实。”

　　米拉侧过脸看了罗伊一眼。“吃得多。”

　　豪爽海军笑了一声，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胳膊，“我也吃得多。”

　　罗伊没有说话，他看着豪爽海军，棕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豪爽海军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罗伊脸上多停了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你们这房子位置偏。”他往土路的两头看了看，“往外走就是林子，再往外是海边，要是看到什么不对劲的——”

　　“会去找你们的。”米拉说。

　　豪爽海军又笑了，这次笑得长了一点。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米拉平齐。

　　“小丫头，你叫什么。”

　　“米拉。”

　　“米拉。”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

　　他的个子很高，蹲下去的时候不觉得，站起来之后头顶几乎够到门框的上沿。他往工坊的方向看了一眼，马库斯的锯木声从刚才就没停过，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你爹是船匠？”

　　“嗯。”

　　锯木声停了。

　　马库斯从工坊里走出来，手里的刨刀还没放下。他看着门口的两个海军，没有说话。

　　“打扰了。”豪爽海军对马库斯点了下头，“例行巡查，这两天岛上不太平，可能有流窜的海贼，你们住在小岛边缘，离镇子远，有情况立刻去找我。”

　　马库斯把刨刀换到另一只手里。“去哪找？”

　　“码头。军舰停在那儿，我也会在那儿。”

　　马库斯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回了工坊，锯木声重新响起来。

　　米拉靠在门框上没有动，罗伊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动。

　　豪爽海军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准备走。

　　土路上传来了脚步声。

　　达米安走在前面，巴洛跟在后面。

　　达米安的步子很沉，肩膀上的木屑还没拍干净，汗从额角淌下来，在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巴洛走在他身后半步，账本夹在腋下，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达米安在门前停住了，他的目光从豪爽海军身上扫到米拉，再扫到罗伊，然后回到豪爽海军身上。

　　“巡查。”豪爽海军说，“你也是这家的？”

　　达米安点了点头，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他站在土路中间，刚好把进门的路挡住一半。“问完了吗？”

　　“问完了。”豪爽海军转过身，面朝达米安，两个人的个子差不多高，肩膀也差不多宽。“你们住得偏，有情况立刻报告。”

　　达米安点了一下头。

　　豪爽海军的目光从达米安身上移到巴洛身上，巴洛正把账本从腋下抽出来，翻开，低头看着，像这条土路上根本没有站着一个海军。

　　“你弟弟？”豪爽海军问达米安。

　　“二弟。”

　　“看起来不怎么爱说话。”

　　“他一直这样。”

　　巴洛翻了一页账本。

　　豪爽海军看了巴洛一眼，嘴角又弯了一下，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年轻海军挥了挥手。“走了。”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码头的方向走，白色的制服在午后的日光里越来越小。

　　走出十来步，豪爽海军停了下来。

　　“你们家四个孩子，都挺有意思的。”

　　他侧过半个身子。日光落在他左眼眼眶那道旧伤疤上，把伤疤照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对了，到码头记得报我的名字，我是海军中士，蒙奇·D·卡普。”

　　他说完，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米拉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两个白色的身影沿着土路越来越远，拐过白蜡树林的边缘，被树影吞掉了。

　　然后她把门关上了。

　　厨房里，米拉靠在灶台边，双臂交叠，罗伊站在她旁边，达米安站在门口，巴洛坐在木桌边，账本摊开在面前，手指在账目上慢慢移动。

　　“蒙奇·D·卡普。”米拉说。

　　“D。”巴洛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住了，“D之一族我在报纸上读到过。”

　　达米安看向他。

　　“很少见的名字，关于D的记载不多，但每隔一段时间，大海上就会出现一个名字里带D的人。”巴洛合上账本，“他们都干了同一件事。”

　　“什么事。”米拉问。

　　“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米拉从灶台边走开，走到窗边。

　　窗外，白蜡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军舰的灰蓝色轮廓停在码头边，桅杆顶上那面海鸥旗被风扯得笔直，甲板上隐约有白色的人影在走动。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合上。

　　“两天。”她说。

　　没有人接话。

　　锯木声重新响了起来，一下一下，和之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