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来。

　　镇子上的人照常过活，昨天那艘军舰带来的不安，经过一夜之后淡了不少。

　　码头边，军舰安静地泊着，灰蓝色的舰身在晨雾里显得比昨天暗淡一些，舷梯放下来，卡普从甲板上走下去，靴底踩在码头的石板上，发出结实的闷响，那名年轻海军跟在他身后半步，军帽压得有点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卡普往镇子里看了一眼，土路两边的人家刚刚开始生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和雾搅在一起。有人端着木盆出门倒水，看到两个海军走过，弯腰点了点头，卡普摆了一下手。

　　“走了，今天的任务，绕岛转一圈。”

　　他迈开步子，沿着土路往镇子外头走，年轻海军跟上去，两个人的白色制服很快就融进了雾里。

　　土路出了镇子就变窄了，路面从铺过的石板变成了踩实的泥土，两边是白蜡树林，早晨的雾气在林子里积得更浓，树叶上挂着露水，偶尔有一滴落下来，砸在肩章上，碎成一小片水渍。

　　“博加特，这岛也不大啊。”卡普开口，他的声音在林子里显得比平时还响，“从南到北估计半天就走完了，你说那伙海贼能藏哪呢？”

　　博加特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路比卡普安静得多，靴底落在泥地上的声音很轻，像习惯了不发出不必要的动静。

　　“也许根本就没上岸。”

　　“不上岸他们能去哪？船都没了。”

　　“那就沉海里了。”

　　卡普哼了一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雾气开始散了，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地面上照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东海。”卡普忽然说。他把手插进兜里，步子慢下来，“这片海太安静了。”

　　“安静不好吗？”

　　“安静当然好。但太安静了，人就容易忘了外面是什么样。”

　　卡普抬起手，往海的方向指了指，“从这里往东，出了这片海域，过了无风带，就是伟大航路。那片海和这里完全是两个世界，东海的人一辈子待在这片安静的海里，以为大海就是这样的，渔船，小岛，风平浪静，他们不知道伟大航路上的风暴能掀起多高的浪，也不知道那片海上每天有多少海贼船在航行。”

　　博加特走在旁边，没有接话。

　　卡普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从西海来的，对吧？”

　　“是。”

　　“西海怎么样？”

　　“比东海乱。”博加特说，“西海的海贼更凶，但组织也更散。大团伙有黑手党，小股势力更是到处都是，今天灭了一伙，明天又冒出来两伙。”

　　“所以你来东海了？”

　　博加特沉默了一瞬，“调令。”

　　卡普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从鼻子里呼出来的气。

　　“调令？从西海调到东海，从乱的地方调到安静的地方，你得罪谁了？”

　　博加特没有回答。

　　卡普也没追问。

　　“你呢？”博加特忽然开口，“你一直在东海吗？”

　　“我？”卡普把湿了的袖口卷起来，“我出生在东海，一个小岛，岛上有座村子，和你现在看到的这座岛差不多。”

　　他顿了顿。

　　“然后我出海了。”

　　“当了海军。”

　　“不是一开始就当了海军。”卡普说。他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一点，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先当了一段时间的——”

　　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闲人。”

　　博加特看了他一眼。

　　“在海上漂着，遇到海贼就打，遇到商船就帮，遇到海军就躲。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就觉得海贼该打，打了就打了。”卡普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做了个挥拳的动作，“后来打着打着，发现一个人打太慢了。海上那么大，海贼那么多，我一个人两只手，打到什么时候去。”

　　“所以你就——”

　　“所以就当了海军。”卡普把手重新插回兜里，“至少海军有船，船比我一个人的拳头快。”

　　博加特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林子的尽头到了。白蜡树从这里开始变稀疏，地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再往前就是碎石滩。海面在日光下铺展开来，蓝得晃眼。雾气已经完全散了，海平线上空荡荡的，除了几只海鸥什么也没有。

　　卡普踏上碎石滩，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往海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碎石滩的边缘，海水和陆地交界的地方。

　　那里卡着一具尸体。

　　尸体面朝下，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半截搁在碎石上。

　　衣服已经被海水泡得辨不出原来的颜色，露出来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白，上面挂着被鱼咬过的痕迹。海潮涨上来，推着尸体轻轻晃动，像一块搁浅的浮木。尸体看样子在海水里泡了一段时间，气味散得差不多了。

　　博加特走到尸体身侧，他蹲下来，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从尸体的头部慢慢移到脚。他的视线在尸体的左手腕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沿着水线走了几步，捡起一根被潮水冲上来的枯枝。

　　他用枯枝把尸体的头拨过来。

　　脸上的皮肉已经被鱼啃掉了一部分，颧骨露出来，眼眶里空了一只，另一只眼球还在，浑浊得像煮过的蛋白。

　　“是那个独眼龙。”博加特说。

　　卡普看着他。

　　“那伙流窜海贼里的，我在瞭望台上看过他的脸。”

　　他把枯枝扔到一边，蹲下来，凑近了看。他的目光从尸体的脸部移到颈部。喉咙的位置有一道切口，横着的，从喉结左侧一直划到右侧颈动脉的位置。切口边缘整齐，被海水泡了两天之后依然能看出下刀时的干脆。

　　“一刀。”博加特的手指在自己喉咙上比了一下，“横切，从角度判断，是反手握刀，由下往上挑。刀刃入喉的时候没有犹豫，一口气划过去。”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停在尸体的右手腕。

　　手腕内侧也有一道伤口，和喉咙上的不同，这一刀更浅，更短，刚好切断了手腕的肌腱，不是致命伤，是废掉他握刀能力的一刀。

　　“先废手腕，再切喉咙。出刀的人知道他在用刀，第一刀的目标不是杀他，是让他没法反击，第二刀才要命。”

　　博加特站起来。

　　“出手的人练过，不是乱砍的。”

　　卡普没有看尸体，他在看林子。

　　碎石滩往内陆的方向，白蜡树林从这里开始茂密起来，林子的边缘有一条小路，被树影遮着，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小路往林子深处延伸，通向北边。

　　他记得那个方向。

　　路尽头是一栋白蜡木搭的两层小楼，屋后堆着圆木，屋檐下挂着锯子和刨刀。

　　门开的时候，一个扎着乱糟糟头发的女孩靠在门框上，眼睛眯起来，嘴角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她身后站着一个棕色眼睛的少年，土路上走回来两个哥哥，一个肩膀宽厚，手上有劈柴磨出的茧，一个夹着账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四个孩子。

　　卡普转过身，面朝林子。

　　“去那家看看。”

　　博加特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