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普在林边站住，偏头朝博加特扬了扬下巴。

　　“去附近转转。”

　　博加特没应声，转身沿着白蜡树林的边缘走开，不一会儿就被树影吞没了。

　　卡普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

　　米拉站在门内，仰头看着他。她的头发还是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朵前面。看到卡普的瞬间，她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卡普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儿，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前倾，低头看着米拉，嘴角往上咧着。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峙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

　　米拉把门拉开，侧过身子。

　　卡普迈过门槛，他的步子不大，但踩在地板上很沉。进屋之后他没有急着坐，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灶台，水缸，木桌，几把白蜡木打的椅子。窗户开着一道缝，海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白蜡树叶的清苦气味。

　　他在木桌边坐下来，凳子是他随手从桌下拉出来的，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罗伊从二楼下来了，他赤着脚踩在白蜡木的台阶上，步子不快，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转进厨房，靠在楼梯口的门框上，双臂交叠。

　　他看着卡普，什么表情都没有。

　　卡普扭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早啊。”

　　罗伊没有回答。

　　卡普把头转回去，继续和米拉说话，准确地说，是他一个人在说。

　　“你们这岛上的白蜡树长得真好，我从码头一路走过来，路两边全是。这树种在别的地方可没这么高。”他往窗外看了一眼，“东海的小岛我去了不少，几乎没有这种树，你们这岛的土好。”

　　米拉在灶台边蹲下来，“嗯。”

　　“镇上的人说，这岛的名字就是从树来的，白蜡岛。直接，好记。”卡普把一条腿跷起来，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有些岛的名字花里胡哨的，记都记不住，你们这个好。”

　　米拉拉开灶台下面的挡板。

　　卡普的目光落过去。

　　灶台下面的空间不大，里面只有码着劈好的白蜡木柴火，整整齐齐地摞成两排。

　　米拉从里面抽出几根劈柴，抱在怀里。

　　卡普看得很清楚。

　　劈柴下面什么都没有，劈柴后面什么都没有，劈柴之间的缝隙里也什么都没有。

　　巴洛昨天把那些东西都带走了，带哪去了没人知道。

　　米拉用脚把挡板推回去，站起来，把柴火搁在灶台边上。

　　“你们这房子盖了多久了？”卡普把目光收回来。

　　“不知道，我出生就有了。”

　　“那是挺久了，木料还这么好，你爹手艺不错。”

　　米拉拍掉手上的木屑，“嗯。”

　　罗伊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的姿势没有变过，他看着卡普的后脑勺，棕色的眼睛里依然什么都没有。卡普的后脑勺对着他，衣领上方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脖颈。

　　“这里很像我老家。”卡普忽然说，他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不像是在和米拉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哥亚王国郊外的风车村，那儿也有树，不是白蜡，是棕榈。棕榈树比白蜡高，但木头没白蜡好，盖房子不行，造船也不行。”

　　他看着窗外那棵白蜡树。

　　“不过棕榈树有个好处，椰子，渴了上树摘一个，砸开了就吃。”

　　米拉把灶台上的柴火码整齐。

　　卡普说了一会儿，停住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白蜡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远处工坊里传来的锯木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跷着的那条腿放下来，脚踩在地板上。

　　“好消息，那伙海贼找到了。”

　　他的语气和刚才聊白蜡树的时候一样。

　　“尸体被昨晚的海浪冲上来了，就在碎石滩那边，离你家还挺近的。”

　　罗伊的瞳孔缩了一下。

　　非常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双臂依然交叠在胸前，手指没有任何动作，呼吸的节奏也没有变。只有瞳孔，从棕色变成一种更深的东西，然后在一瞬之间恢复了。

　　卡普没有回头，他正看着窗外的白蜡树。

　　米拉没什么变化，不过眼睛睁大了一点，不是震惊的那种睁大，是“听到了一件需要表现出震惊的事情”的那种睁大，眉毛往上抬，嘴唇微微分开，吸气的幅度刚好能让肩膀提起一点。

　　“找到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小半度。

　　“辛苦海军大人了。”

　　卡普摆了摆手。

　　“对了，来这还有一个事。”

　　他把跷着的腿放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

　　“我们的军舰出了点问题。昨晚检查的时候发现舰首有一处接榫松了，船底也有一块板子需要换。不是什么大毛病，但得修。”

　　他顿了顿。

　　“昨晚听说，你们老爹马库斯，是这岛上唯一的船匠。”

　　这一次，米拉的表情也变了。

　　卡普看着她的脸，笑了一下。

　　“工坊在后面是吧，我去拜访一下。”

　　他站起来，凳子往后挪的时候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放心，海军不会赊账的。”

　　他往门口走，经过罗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罗伊靠在门框上没有动，棕色的眼睛和他对视，卡普没说什么，伸手在罗伊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罗伊的肩膀被拍得往下沉了一寸。

　　“小伙子身体挺结实。”

　　然后他走出了门。

　　日光落在他宽厚的背上，把白色的制服照得晃眼。

　　博加特站在白蜡树林的边缘，他一只手搭在刀柄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到卡普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

　　卡普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博加特摇了摇头，什么修炼的痕迹都没发现。

　　卡普没有回头，他迈开步子，朝工坊的方向走去。锯木声从前面的木棚里传过来，一下一下，从来没有停过。

　　屋内，二人沉默了许久，罗伊才吱了一声。

　　“我应该给他们绑上石头的。”

　　“不重要了，该来的总会来的。”

　　米拉似乎永远是看得最开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