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二手买的有问题吗？咋打不着火啊？”

　　温健捣鼓着拖拉机的发动机。

　　这美国农机就是气派，蕾娜这鼻嘎大点的农场竟然也用得起大型农机，上周周中时蕾娜得意洋洋地从农会上把这台老农机开回来，说后面的很多活就不用温健动手干了，结果今天刚要让它大显神威就趴窝了。

　　“是不是买着假冒伪劣产品了？”

　　温健戳戳蕾娜的肩膀，语带揶揄。

　　蕾娜倒是急红了眼，一只手捏着扳手叉着腰，另一只手竖着根手指上下翻飞，就差戳到温健脸上了。

　　“我本科毕业就是去约翰·迪尔实习的，他们家的农机是不是正品我还能不知道吗？这台老家伙有些年头了，会出问题也是正常的，让我检查检查。温，你去检查一下电瓶、起动机和预热塞，我看看是不是油路的问题。”

　　“得令！”

　　温健双指往额前一并，一个敬礼，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农机开始检查。

　　在乾夏时他就最喜欢看别人玩拖拉机，乾夏南方山区的那些拖拉机大多灰头土脸个子又小，像头骡子，只适应山间的破碎田地，哪见过这么气派的大铁牛？

　　温温健埋头干了一会儿，却听见一个温和又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蕾娜，机器出问题了？”

　　抬头望去，却发现是个穿着粗布衬衫、蹬着旧牛仔裤的白人老头。

　　老头虽老，身板却如风干的老橡树般笔挺，半点不见虚弱。他那一双深邃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缝着，眼角刻着几十年的霜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劲头。

　　这种内敛的压迫感，让一旁侍弄草莓苗的Loro下意识地攥紧了草叉，小心翼翼地戒备起来。

　　“Loro！放下你的叉子。这是詹姆斯叔叔。”

　　埋头在油路里翻了半天的蕾娜惊喜地钻了出来。她本想给来人一个大大的拥抱，又发现自己满身满手都是机油，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住脚步。可詹姆斯却毫不介意，大步上前，给了她一个结实的熊抱，还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温健也从发动机上面跳下来，和Loro一起跟詹姆斯握手。

　　老头的手粗糙得像砂纸，骨头异常结实，还带着健康而旺盛的体温，让温健有些惊讶。

　　“您也是农场主？”温健忍不住问道。他闻到老头身上有一股极纯正的干草屑和牛马毛发混杂的膻味，那是只有常年泡在谷仓里的人才有的气息。

　　“是啊，在北边儿经营农场，老农民了。”

　　詹姆斯温和地拍拍温健的手背，随后迈步越过二人，在农机边上利落地蹲下。

　　“小蕾娜，在检查柴油滤芯和低压输油泵？”

　　“是啊，叔叔。今天本来想用农机把剩下的工作做完，结果一打火就熄，我没敢再打，怕机器坏了。”蕾娜无奈地叹气，抬起手腕擦了擦汗，给额头上又添了道黑油印，“不知道是结蜡把油路堵了，还是输油泵坏了。”

　　詹姆斯没说话，伸手沾了沾蕾娜从油箱底部取的柴油沉淀物，用力拧了拧。

　　感受着手中砂砾般的粘稠质感，他的眼睛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你这是被人加了糖啊。”

　　蕾娜抬手，仿佛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无力地放下。她摇头，借着拖拉机高大的轮胎支撑身体，把头埋在手臂里。

　　“我以为他们……不至于这么下作的。”

　　“至于的，我的孩子。”

　　詹姆斯拍了拍蕾娜的肩膀。

　　“是比利那几个小子吧？他们最近上蹿下跳地，可是弄了不少动静出来。”

　　说到这里，詹姆斯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手机一看，又展示给蕾娜。

　　“诺，你看，刚刚还在农会的小组里要他相熟的经销商和种子公司和你断绝往来呢。”

　　温健心里开始盘算起把比利和他那个叫吉米的小弟做掉要花多少功夫，旁边更沉不住气的Loro则彻底怒了。

　　“他妈的，这群人到底想干嘛，想把蕾娜姐逼成什么样才罢休？”

　　“想要一切。”

　　老詹姆斯耸了耸肩，他正吃力地拧开低压油路的阀门，粘稠、变质的机油流了一地。

　　他盯着那些发黑的废液，声音低沉：“我们这些白人农场主是最保守最顽固最愚蠢最疯狂的群体，除了农场和那一点点可怜的尊严什么也没有了，而小蕾娜这样一个原住民女人闯进来，相当于扒掉了最后的衣服。”

　　Loro有些不平：“那蕾娜姐做错了？”

　　“谁也没错。”老詹姆斯把拆下来的滤芯扔进废料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的表情依然平和。

　　“错的是那些让农民失去尊严的人，错的是那些让一个理想会伤到另一个理想的人，错的是那些让美国最坚强、最坚韧、最包容、最友善的群体变成怨天尤人、一事无成的废物的人。”

　　听完老斯通的话，Loro有些烦躁地攥紧了草叉，他听不懂老头口中复杂的语法和单词，但他本能地感受到了老头话里的重量。

　　温健则轻轻叹了口气，他蹲下身，默默地将一把12号的扳手递到了老斯通手边，扮演起了机修助手——靠着已然成熟的蓄光法，他能通过观察老詹姆斯身旁那一圈温和而平静的莹白光晕来预判对方需要什么工具，然后适时地递上，这让詹姆斯有些惊讶。

　　平复了些许心情的蕾娜也加入了检修工作，温健当助手，她就去另一头更换分离器和滤管，蹲在一起工作的一老一少也就顺势聊起了天。

　　“你姓温？乾夏人？”

　　老詹姆斯有些好奇。

　　“是，刚来没两周。”

　　温健点头，把垫片递给老头。

　　他甚至没低头，自然而默契地接过温健递来的东西，又朝温健笑。

　　“乾夏是个好地方……我年轻的时候还去过呢。”

　　“哪儿？”

　　温健奇道。

　　去过乾夏的美国人不少，可老詹姆斯这个年纪还在年轻时去过的，那可就不太多了。

　　“我和老布什一块儿去的——那时候他还没当总统，我也还在陆战队给他当警卫。我们还一起在街头骑过自行车呢。”

　　老詹姆斯愉快地笑，把新的低压油管装上。

　　“你有一双漂亮的蓝色眼睛，这不太常见。你是混血儿？”

　　“是，我母亲是美国人。”

　　“怪不得，我也认识一个家族，全家都遗传了这种蓝色的眼睛，很漂亮——我记得小蕾娜这块地也是从他们家的基金会手里买下来的。小蕾娜，那个家族叫什么来着？”

　　詹姆斯对拖拉机另一头喊，蕾娜想了会儿也开口回应。

　　“东海岸的温斯洛普家族！你说他们家在那儿很有实力来着！”

　　老詹姆斯了然地点头，又转头看向温健，全然不知温健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

　　-温斯洛普家族基金会，在东海岸很有实力的温斯洛普家族！

　　-原来……老混蛋口中的对手，就是这种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