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王进喜第一次看见那个煤气包,是在1960年的北京。
那年春天,他从玉门油田来北京开会。坐了三天的火车,硬座,一路站着过来的。火车过了山海关,窗外的景色变了,不再是戈壁滩和黄土,而是绿油油的麦田和灰扑扑的村庄。他趴在窗口看了很久,心想:这地方,能种粮食,真好。
到了北京,他先去招待所报到。安顿下来后,离开会还有半天时间,他就一个人出来走走。
他没见过北京。玉门那个地方,四面都是戈壁,刮起风来,沙子打得脸疼。北京不一样。北京有楼房,有马路,有电灯,有人山人海的街道。他走在街上,东张西望,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汽车。
街上跑的车不少,有公交车,有卡车,有几辆小轿车。王进喜看着那些车,心里想:北京的汽车真多。玉门总共也没几辆,这儿满街都是。
但他看着看着,觉得不对劲。
那些车的顶上,都背着一个大包。帆布做的,鼓鼓囊囊的,用绳子固定在车顶上。公交车有,卡车有,小轿车也有。一个个灰扑扑的,像背着一个大包袱。
他拉住旁边一个行人,问:“同志,那车顶上背的是啥?”
那人看了他一眼,说:“煤气包。烧煤气的。”
王进喜愣住了:“汽车不是烧油的吗?”
那人苦笑了一下:“没油啊。国家没油,汽车只能烧煤气。”
王进喜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背着煤气包的汽车,一辆接一辆从他面前驶过。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国家没油。
他是石油工人。他这一辈子,就是找油的,采油的。他从甘肃玉门来,那里有油。但他不知道,国家还是没油。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车,看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
不是小声的哭,是嚎啕大哭。站在北京的马路边上,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纷纷躲开。有人远远地看着他,指指点点,不知道这个人怎么了。
王进喜不管。他就在那里哭。
他想起玉门。想起那些年,他们在戈壁滩上打井,风吹日晒,吃沙子喝碱水,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他们以为,有了油,国家就有血了。他们以为,自己干的活,是为国家出大力。
但现在他才知道,国家还是没油。
汽车背着煤气包跑,像一个个要饭的。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哭得浑身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擦了擦脸。
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汽车,在心里发誓:
我一定要找到大油田。让这些车,都喝上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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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王进喜一夜没睡。
他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煤气包。他闭上眼睛,那些灰扑扑的大包就在眼前晃。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灯,也像那些包。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他1923年出生在甘肃玉门一个穷苦人家。小时候家里穷得吃不上饭,他给地主放过羊,扛过长活,什么苦都吃过。后来玉门油田招工,他去了,当了一名钻井工人。
那时候,玉门油田是中国唯一的油田。产量很小,一年才几万吨。但那也是油。他以为,这些油够用了。
现在他知道,根本不够。
中国太大了。那么多汽车,那么多工厂,那么多需要油的地方。那点油,杯水车薪。
他想,要是能找到一个比玉门大一百倍的大油田,就好了。
他不知道,就在那一年,松辽平原上,已经发现了大油田的苗头。
他更不知道,几个月后,他就会踏上那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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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3月,王进喜接到命令:带队去大庆。
那时候大庆还不叫大庆,叫松辽石油勘探局。那里刚刚打出一口井,喷出了工业油流。国家决定:集中力量,搞石油大会战。
王进喜带着他的1205钻井队,从玉门出发,坐了七天七夜的火车,到了黑龙江。
一下火车,他就愣住了。
那是什么地方啊?一片白茫茫的雪原,零下三十多度,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没有房子,没有路,没有电,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顶帐篷,和一些刚刚开来的设备。
有人问他:“王队长,这儿能打出油吗?”
他说:“能。”
那人又问:“你咋知道?”
他说:“我不知道。但必须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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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的苦,王进喜一辈子忘不了。
那时候没房子住,他们自己挖地窨子。在地上挖个坑,上面搭个棚,住进去。晚上冻得睡不着,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早上起来,眉毛上全是霜。
没水吃,他们凿冰化水。松花江冻了,冰有一米多厚。用镐头凿,一块一块搬回来,化成水,烧开了喝。
没路走,他们自己修。几十吨的设备,要从火车站运到井位。没有吊车,没有卡车,只有人。
王进喜站在那些设备前面,看了半天。
那是一台钻机,几十吨重,拆成零件运来的。最大的部件,有十几吨。要从火车站运到井位,有几十里路。没有吊车,没有卡车,怎么运?
有人说:“等吧。等吊车来。”
王进喜说:“不等。咱们自己干。”
“自己干?怎么干?”
王进喜喊了一句:“人拉肩扛!”
他第一个走过去,把绳子绑在设备上,套在肩膀上。
“来!使劲!”
几十个人,用绳子拉,用撬杠撬,把那些几十吨重的设备,一寸一寸往前挪。
雪地滑,脚底下使不上劲。有人摔倒了,爬起来接着拉。有人肩膀磨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棉袄。没人停下来。
王进喜的肩膀也磨破了。血和衣服粘在一起,疼得钻心。但他不吭声,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几十里路,他们走了三天三夜。
当设备终于运到井位时,所有人都瘫在地上,动不了。
王进喜站在那里,看着那堆设备,笑了。
他说:“咱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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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庆的井,是王进喜这辈子打过的最难的井。
那地方的地质条件复杂,打井容易出事故。王进喜天天守在井台上,吃在井台,睡在井台。饿了啃几口窝窝头,渴了喝几口凉水,困了就靠在钻机上打个盹。
有人劝他:“王队长,你回去歇歇吧,这儿有我们。”
他说:“我不走。井不打好,我睡不着。”
1960年4月,第一口井开钻。
钻机轰鸣,钻杆一寸一寸往下钻。王进喜站在井台上,眼睛盯着仪表盘,耳朵听着钻机的声音。那声音,他太熟悉了。有一点不对,他就能听出来。
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
钻到七百米的时候,突然,井喷了。
泥浆从井口喷出来,像喷泉一样,喷了十几米高。井台上全是泥浆,人站都站不稳。
“井喷了!”有人喊。
王进喜冲过去看。压力太大,泥浆比重不够,压不住。需要加重晶石粉,调高泥浆比重。但重晶石粉还在路上,来不及运到。
怎么办?
井喷如果不压住,井就废了。几十万的投资,几十个人的心血,全完了。更可怕的是,井喷容易起火,起火就会爆炸,人可能都跑不掉。
王进喜站在那里,只想了三秒钟。
然后他做了这辈子最出名的一件事。
他跳进了泥浆池。
泥浆池里全是冰冷的泥浆,黏稠的,黑乎乎的,像沼泽一样。他跳进去,用身体搅拌。泥浆太稠,搅不动,他就拼命划动手臂,用脚蹬,用身体撞。
其他人看见,也跳进去了。
一个,两个,三个……几十个人,都跳进泥浆池,用自己的身体,搅拌泥浆。
零下三十度的天气,泥浆冷得像冰水。王进喜的腿很快就冻得没了知觉,但他不上去。他在心里说:再搅一会儿,再搅一会儿,井喷就压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井喷终于压住了。
王进喜被人从泥浆池里拉上来。他浑身是泥,冻得嘴唇发紫,站都站不稳。但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井……保住了吗?”
旁边的人说:“保住了。”
他笑了。笑得脸上全是泥浆。
然后他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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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井后来打成了,日产原油几十吨。
王进喜被送进医院,医生检查完,吓了一跳。他的腿被冻伤了,身上多处受伤,需要住院治疗。
但他只住了一天,就跑回了井队。
医生追出来喊:“王队长,你不能走!你的腿还没好!”
他头也不回地说:“腿坏了不怕,井坏了才怕!”
从那以后,他多了个外号:铁人。
有人说,他是因为跳泥浆池才叫铁人的。也有人说,他是因为不怕苦、不怕死才叫铁人的。但王进喜自己知道,他不是铁人。他是人,也会累,也会疼,也会怕。
只是,国家需要油。他就得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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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6月1日,大庆油田第一列原油外运。
那天,王进喜站在铁路边上,看着那列装满原油的火车,慢慢启动,驶向远方。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北京看到的那些煤气包。
他想起自己站在马路边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想起那些背煤气包的汽车,一辆接一辆从他面前驶过。
现在,那些车,可以喝上油了。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这一次,不是难过,是高兴。
旁边的人问:“王队长,你咋又哭了?”
他说:“国家有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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