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邓稼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他明明已经离开了罗湖桥。和陈赓一起,朝桥的那一头走去,走进阳光里,然后一切就都消失了。他以为会回国工阁,回那个摆满展品的地方,回那些发着光的工具中间。
但他没有。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戈壁滩上。
风很大,卷起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太阳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远处,有一座铁塔,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这片荒原上唯一的标记。
他低头看自己——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那是1964年发的,一直穿到1986年。手里,握着那份烧焦的文件。边角已经发黑了,有些地方的字迹模糊不清,但还能认出来。
他抬起头,看见那座铁塔。
1964年10月16日。罗布泊。
他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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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稼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继续吹着,沙子继续打着。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座铁塔。
二十二年了。从1964年到1986年,他无数次来过这里。每一次来,都是为了同一个东西:原子弹。氢弹。核武器。
但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那是1963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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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春天。
邓稼先从北京出发,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又坐了一天的汽车,才到了这个地方。罗布泊,中国核试验基地。
那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路,没有房子,没有水。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戈壁滩,和一群等着他的人。
他从车上下来,站在那片荒原上,看着远处。
旁边的人问他:“邓老师,怎么样?”
他说:“什么怎么样?”
那人说:“这个地方,能行吗?”
邓稼先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荒原,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能行。”
那人问:“为什么?”
邓稼先说:“因为必须能行。”
那是他的回答。对所有问题的回答。行不行?能不能?可不可以?答案只有一个:能行。必须能行。
因为不行,就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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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稼先从回忆中醒来。
他还站在戈壁滩上,风还在吹。但远处,那座铁塔旁边,多了几个人。
他看过去,认出来了。
王淦昌站在那里,穿着和他一样的旧军大衣。郭永怀站在那里,手里抱着那个公文包。朱光亚站在那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计算稿。还有更多的人,都是他认识的人,都是和他一起在这里待过的人。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铁塔,像是在等什么。
邓稼先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
王淦昌转过头,看着他,笑了:“老邓,你来了。”
邓稼先点点头。
郭永怀也转过头,看着他:“等会儿就要爆炸了。”
邓稼先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
1964年10月16日。今天。
他回来了。回到这一天,回到这一刻。回到那朵蘑菇云升起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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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开始了。
广播里传来声音,冰冷的,机械的:“……10、9、8……”
邓稼先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他想起二十二年前,自己站在这里,听着同样的声音。那时候他紧张得手心出汗,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但现在,他很平静。
因为他知道结果。他知道那朵蘑菇云会升起来,知道那颗原子弹会爆炸,知道中国从此不再一样。
但站在他旁边的那些人,不知道。
王淦昌握紧了拳头,眼睛死死盯着铁塔。郭永怀抱着公文包,嘴唇抿成一条线。朱光亚拿着计算稿,手在微微发抖。
他们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这是第一次。第一次试爆。第一次把那么多年的心血,交给老天爷。
“……3、2、1——”
“起爆!”
那一瞬间,天地变色。
先是光。比太阳还亮的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然后是声音。不是普通的爆炸声,是那种能把人震碎的声音,从地底下涌上来,从天空中压下来,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然后是蘑菇云。
它从铁塔那里升起来,慢慢升起来,越升越高,越升越大。像一朵巨大的蘑菇,又像一个愤怒的巨人。它站在天地之间,宣告着什么。
邓稼先站在那里,看着那朵蘑菇云。
他看见王淦昌哭了。那个从没哭过的老科学家,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嘴里,但他没有擦。
他看见郭永怀笑了。那个总是皱着眉头的郭永怀,笑了,笑得很轻,但笑得很深。
他看见朱光亚蹲在地上,用袖子擦眼睛,擦完了又站起来,继续看着那朵云。
他自己呢?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朵云,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们终于有了。”
然后,他想起二十八年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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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美国。
邓稼先在普渡大学拿到了博士学位。那一年,他二十六岁。年轻,聪明,前途无量。他的导师说,留下来,你会有很好的未来。
他想了想,说:我要回国。
导师很惊讶:回国?回中国?那个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你回去能干什么?
他说: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要回去。
导师不明白。但邓稼先明白。
他从小就知道,什么叫落后。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他十三岁。北平沦陷那天,他站在街上,看着日本兵从身边走过,枪上的刺刀亮得刺眼。他父亲拉着他的手,低着头,快步走开。他问父亲:为什么要躲?父亲说:因为我们是亡国奴。
那两个字,他一辈子忘不了。
亡国奴。
他后来去了昆明,去了西南联大,去了美国。他学了物理,拿了博士,成了科学家。但每次想起那两个字,他还是会觉得心里疼。
1950年8月29日,他登上了回国的船。
船上有很多人,都是和他一样的留学生。有人问他:回去以后干什么?
他说:不知道。但总有事情可干。
那人说:听说国内很苦,什么都没有。
他说:没有,就自己造。
船开了十五天。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太平洋,想着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国家。他不知道回去以后会干什么,不知道能不能用上学的东西,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回去。
因为那里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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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稼先从回忆中醒来。
蘑菇云还在那里,还在往上升。旁边的人还在欢呼,还在流泪。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朵云。
郭永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邓,”郭永怀说,“成功了。”
邓稼先点点头。
郭永怀看着他,问:“你怎么不激动?”
邓稼先想了想,说:“不是不激动。是太激动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激动。”
郭永怀笑了:“我也是。”
他看着那朵云,轻声说:“我想起1959年的事了。”
邓稼先点点头:“我也是。”
1959年。那一年,他们刚接到任务。原子弹。从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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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北京。
邓稼先接到通知,去一个地方开会。没有人告诉他是什么会,没有人告诉他要去哪里。他只知道,带上换洗的衣服,可能要待很久。
他回到家,对妻子许鹿希说:“我要出差。”
许鹿希问:“去哪儿?”
他说:“不知道。”
“去多久?”
“不知道。”
“干什么?”
“不能说。”
许鹿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那你注意身体。”
他点点头,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出门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着妻子和两个孩子。大女儿四岁,小儿子两岁。他们不知道爸爸要去哪儿,不知道爸爸要去多久,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说:“你们好好的。”
然后他走了。
从那一天起,他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
二十八年后,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癌症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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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稼先站在戈壁滩上,看着那朵蘑菇云。郭永怀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朵云。
“老邓,”郭永怀说,“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害怕吗?”
邓稼先问:“什么时候?”
“1959年冬天。”郭永怀说,“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资料,没有设备,没有人。就我们几个,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我说,咱们从哪儿开始?你说,从书里开始。”
邓稼先点点头:“我记得。那时候咱们把能找到的书都找来了,一本一本地看,一页一页地翻。看不懂的地方,就猜。猜错了,就再猜。”
郭永怀笑了:“猜了两年,才猜出个大概。”
他看着那朵云,说:“那两年,我每天都怕。怕猜错了,怕方向不对,怕这么多人的努力都白费了。但我从不敢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大家就都没信心了。”
邓稼先说:“我也是。每天都怕。但每天都告诉自己,不能怕。”
他看着郭永怀,问:“你现在还怕吗?”
郭永怀想了想,说:“现在不怕了。因为已经成了。”
他顿了顿,说:“但我怕以后的事。”
“以后什么事?”
郭永怀看着他,说:“怕我们死了以后,这些东西能不能传下去。”
邓稼先沉默了。
他知道郭永怀在说什么。他们这些人,总有一天会死的。但他们造的东西,那些数据、那些公式、那些经验,能不能传下去?能不能让后来的人接着用?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必须传下去。
因为不传下去,就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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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12月5日。
北京机场。飞机失事。
邓稼先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青海的基地里。有人跑进来,脸色煞白,说:“郭永怀的飞机出事了。”
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那人说:“飞机坠毁了。郭永怀死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旁边的人叫他:“邓老师?邓老师?”
他没有听见。他只是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郭永怀。那个和他一起从零开始的郭永怀。那个天天抱着公文包的郭永怀。那个说“怕我们死了以后,这些东西能不能传下去”的郭永怀。
死了。
后来他才知道,飞机失事的时候,郭永怀和警卫员抱在一起,用身体护住了那个公文包。公文包里,是绝密的核数据。火烧过来的时候,他们没有松开。烧焦了,也没有松开。
那些数据,完好无损。
邓稼先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流下来,止不住地流。他站在那个戈壁滩上,看着远处的铁塔,心里想:
老郭,你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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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稼先从回忆中醒来。
他发现自己还站在戈壁滩上,但那朵蘑菇云已经散了。天边只剩下一点余晖,像火烧的一样红。
郭永怀还站在他旁边,抱着那个公文包。
邓稼先看着他,问:“老郭,你还记得吗?1968年那天。”
郭永怀点点头:“记得。”
“你那时候想什么?”
郭永怀想了想,说:“想的是,数据不能丢。”
“就这个?”
“就这个。”郭永怀说,“没时间想别的。飞机往下掉,火往上烧。我就想着,这个包,不能丢。里面的数据,是我们十几年的心血。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邓稼先,问:“你后来用上了吗?”
邓稼先点点头:“用上了。全都用上了。”
郭永怀笑了:“那就好。”
他低头看着那个公文包,说:“我死的时候,没觉得疼。就是想着,包要护住。后来火灭了,有人把我掰开,把包拿走。我心里想,行了,值了。”
邓稼先听着这些话,眼眶发热。
他知道郭永怀是怎么死的。知道他和警卫员抱在一起,知道他们烧焦了也没有松开。知道那具尸体,掰开的时候,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但他从没听郭永怀自己说过。
现在他听见了。听见郭永怀说,没觉得疼。听见他说,值了。
邓稼先看着他,问:“老郭,你后悔吗?”
郭永怀摇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值得。”郭永怀说,“那些数据,后来造出了氢弹,造出了导弹,造出了卫星。它们比我值钱。”
他看着邓稼先,说:“老邓,你也一样。你二十八年没回家,老婆孩子都顾不上。你后悔吗?”
邓稼先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国家需要。”邓稼先说,“我走的那天,我老婆问我:要去多久?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你注意身体。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她知道我不能说。”
他看着远处,说:“二十八年。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撑家,一个人等我。我回去的时候,她老了,孩子大了。我问她:怨我吗?她说:不怨。因为你在做国家需要的事。”
他顿了顿,说:“就这一句话,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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