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邓稼先消失在夜色里。
戈壁滩上,那些人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于敏握着计算稿,王淦昌背着手,朱光亚擦着眼睛,彭桓武微微笑着。那些年轻人站在他们身后,脸上带着敬畏和好奇。
风又起来了,卷起沙子打在脸上。但没有人动。
过了很久,于敏转过身,看着那些年轻人。
“你们知道,”他说,“我们当年,也是从零开始的。”
年轻人中,有一个戴眼镜的举起手:“于老师,你们那时候……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于敏想了想,说:“有。有算盘,有纸,有笔。有脑子,有心。还有,有一句话。”
“什么话?”
“外国人能搞的,中国人就能搞。”于敏说,“钱学森说的。”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那座铁塔的剪影:“就靠这一句话,我们从零走到了这里。”
年轻人听着,眼睛里闪着光。
于敏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想看看吗?”他问,“看看我们当年是怎么开始的?”
年轻人点点头。
于敏转过身,朝远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说: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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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敏推开一扇门。
那扇门之前并不存在,但当他伸手的时候,它就出现了。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摆满了桌椅。墙上挂着黑板,黑板上写满了公式。桌上堆着书、稿纸、算盘、尺子。窗外的光很亮,是那种六十年代特有的、带着灰尘的阳光。
于敏走进去,那些年轻人跟在后面。
房间里坐着很多人。都是年轻人,穿着旧衣服,埋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只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于敏指着他们,轻声说:“这就是我们。1960年。”
年轻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像是看一幅画。
一个穿蓝色上衣的年轻人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他看见了于敏,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于老师?”他说,“您怎么来了?”
于敏笑了:“小张,我回来看看。”
那个叫小张的年轻人看着于敏身后那些人,有些疑惑:“他们是?”
“他们是后来的人。”于敏说,“想看看我们当年怎么搞的。”
小张点点头,看着那些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伸出手,想握个手,但又缩了回去——手上沾满了墨水。
“不好意思,”他说,“刚算完一组数据,没来得及洗。”
那些年轻人中的一位走上前,是个女孩,扎着两条辫子。她看着小张,问:“你们每天都在算吗?”
小张点点头:“每天都在算。从早算到晚,有时候算到天亮。”
“累吗?”
“累。”小张笑了,“但不敢停。停下来了,就再也赶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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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看着他,又问:“你们算的是什么?”
小张指了指桌上的稿纸:“中子输运方程。就是原子弹爆炸的时候,中子怎么跑,怎么撞,怎么引发链式反应。”
女孩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公式,有些头晕:“这……这能算出来?”
“能。”小张说,“一遍不行算十遍,十遍不行算一百遍。算到对为止。”
他说着,拿起一把算盘:“我们有这个。别看它老,比计算机还准。”
女孩好奇地接过算盘,摸了摸那些珠子。珠子是木头的,已经被磨得发亮。
“这要算多久?”她问。
小张想了想:“我们这一组数据,算了三个月。三个组同时算,互相验证。如果结果不一样,就从头再来。”
女孩张大了嘴:“三个月?”
“嗯。”小张说,“邓老师说,算错一个数,整个原子弹就废了。所以不能错。”
他指着墙上的黑板:“你看,那上面是我们总结的规律。错了就改,改了再记。记不住,就写在黑板上,天天看。”
女孩看着那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很多话,有些是公式,有些是提醒,有些是口号。最上面一行字写得特别大:
“我们的计算,就是国家的未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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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那是邓稼先写的。”他说,“1960年冬天,我们刚搬到这儿。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把算盘,几叠稿纸。大家都不知道能不能搞成。邓稼先就在黑板上写了这行字。”
女孩问:“然后呢?”
于敏笑了:“然后,就没人问能不能搞成了。大家只知道,必须算对。”
他看着那些埋头计算的年轻人,说:“他们那时候,平均年龄二十三岁。最小的十九,最大的二十八。刚从学校毕业,什么都不懂。但他们都相信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相信,只要把每一个数字算对,把每一张纸算满,就能给这个国家造出一个东西来。”于敏说,“那个东西,叫原子弹。”
女孩听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于老师,您那时候多大?”
于敏想了想:“三十四。在他们眼里,我是老家伙了。”
女孩笑了。
于敏也笑了。他看着那些年轻人,看着那些噼里啪啦的算盘,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稿纸,忽然说:
“你知道我最怀念什么吗?”
女孩摇摇头。
于敏说:“最怀念的,就是这种什么都有没,但又什么都有的日子。”
“什么都没有?”女孩有些不明白,“可你们有这么多东西啊——有算盘,有纸,有笔……”
于敏看着她,眼神很温和:“那些东西,确实有。但我们没有的,是别的。”
“什么?”
“没有退路。”于敏说,“没有经验,没有资料,没有人教。外国人对我们封锁,苏联专家撤走了,所有的资料都烧了。我们站在一堆灰前面,问自己:怎么办?”
他顿了顿,说:“然后我们想,既然没有退路,那就自己开路。既然没有经验,那就自己摸索。既然没有人教,那就自己学。”
他看着女孩,问:“你知道学不会怎么办吗?”
女孩摇摇头。
“学不会,就拼命学。”于敏说,“一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一百遍。一百遍还不行,就一千遍。我们那个时候,每个人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困了就用冷水洗脸,洗完了继续算。有人算到流鼻血,擦一擦接着算。有人算到手抽筋,掰一掰接着算。”
他指着角落里一个趴在桌上睡着了的年轻人:“你看那个,昨晚又熬了一夜。我让他们轮流休息,没人听。都说,数据没算完,睡不着。”
女孩看着那个睡着的人。他趴在桌上,手里还握着笔,脸上压出了纸的印子。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子里是凉了的白开水。
她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从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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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走过来,递给女孩一张纸。
“你看看这个。”他说。
女孩接过来。那是一张发黄的稿纸,上面写满了公式,边角有些破损,有些地方被汗水浸得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每一道线都画得很直。
“这是邓稼先亲手算的。”小张说,“1962年,最关键的一组数据。他算了三天三夜,算出来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但他还是把结果写下来了,写在这么一张破纸上。”
女孩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她不懂那些公式,但她能感觉到,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人的心血。
小张指着纸的一角:“你看这儿。”
女孩看过去。在那个角落里,写着两行小字:
“如果算错了,就对不起国家。
所以,不能错。”
女孩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后来呢?算对了吗?”
小张笑了:“算对了。1964年10月16日,罗布泊,那朵蘑菇云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指着那张纸:“这个,是我们的宝贝。比命还值钱。”
女孩点点头。她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还给小张,像是捧着什么神圣的东西。
小张接过来,放在桌上,压平了。然后他看着女孩,问:
“你们现在,还搞这个吗?”
女孩点点头:“搞。不过不是原子弹了。我们现在搞芯片,搞人工智能,搞量子计算。”
小张有些茫然:“芯片?人工智能?量子计算?”
女孩笑了:“就是新一代的东西。跟你们当年一样,从零开始。”
小张想了想,问:“难吗?”
女孩点点头:“难。特别难。外国人对我们封锁,设备不卖给我们,技术不教给我们。我们只能自己搞。”
小张听着,忽然笑了。
“那跟我们一样。”他说,“当年也是封锁,也是不教。但最后,我们还是搞出来了。”
他看着女孩,说:“你们也能搞出来。”
女孩问:“你怎么知道?”
小张指了指那张发黄的稿纸:“因为有这个。有这个精神,有这股劲。只要你们还相信,只要你们还算得下去,就一定能搞出来。”
女孩听着这话,忽然觉得心里有一股暖流涌上来。
她点点头:“我们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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