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群中走过来一人，杨易臣，他来到余大元身边，低声说道：“余掌柜，这是梨园行的几位前辈。老孙头的事情，大家都听说了，穿着戏服唱戏赴死，说这是梨园行的脸面，一定要来送一程。”

　　余大元看见了。

　　站在棚前的有满是白发的老先生，有穿着深色长衫的中年人，有满眼哀痛的学生。

　　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老孙头，但他们今天来了。

　　一位满是白发的老先生走上前，对着棺材鞠了三个躬，直起身来，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能让人听清。

　　“老先生，您是梨园行的义人。”

　　余大元心里一震。

　　老先生转过身，看着余大元，眼眶红了：“他替咱们唱了最后一出戏。咱们来送他，是应该的。”

　　余大元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他鞠了一躬。很深。

　　响器班奏了一曲。

　　唢呐声呜呜咽咽的，在空旷的十字路口回荡，传得很远。

　　路两边站满了人，黑压压的，没有人说话，只有低低的啜泣声和唢呐的悲调。

　　声音震耳欲聋，钻进人的耳朵、钻进人的心里，让人心思混乱。

　　老先生没有移动半步，就那么站着，一直等到棺材走远了，才转身离开。

　　余大元走在棺材前面。

　　他想起老孙头生前说过的话：“学了一辈子，没上台唱过一回。”

　　今天，梨园行的人来送他了。

　　他没上过台，但梨园行认他是自己人。

　　余大元鼻子一酸。

　　走到珠市口的时候，路边并排搭着两座路祭棚。

　　一座蓝布扎的，棚顶上挂着白纸花，棚前站着十几个穿长衫的先生。

　　另一座白布扎的，素净得多，棚前站着几位穿灰布长衫的文化人。

　　余大元满脸疑惑，这些人是谁。

　　此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刘掌柜的走到他的身后。

　　低声说：“蓝布棚子是商会那边的。白棚子的是文化界的。”

　　余大元心中震惊，但同时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刘掌柜，后者没有抬头看向余大元，只是慢慢地向后面退了过去。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余大元看向那座蓝布棚。前面站着一位穿着一身藏青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的老人。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每个人都穿着素净衣裳，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笑容。

　　那人走上前，对着棺材鞠了三个躬。

　　他身后的人们也一一鞠躬。

　　余大元对着他们鞠了一躬。

　　文化界的人走上前来。

　　领头的是个老先生，穿着素色长衫，戴着眼镜，手里捧着一本书。

　　他把书放在供桌上，对着棺材鞠了三个躬。

　　余大元回礼。

　　有人高喊：“余掌柜，老先生的事迹，我们会记下来，让后人知道。”

　　余大元眼眶发红，喉咙发紧，没说出话。

　　队伍走到前门大街的时候，出现了几个日本士兵和一个军官。

　　他们穿着军装，背着枪，站在原地，看着送葬的队伍。

　　人太多了，队伍很长，从胡同口一直排到前门大街，一眼望去，都望不到头。

　　纸钱随着轻风，飘荡在天空，最后落到了地面上。

　　唢呐声呜呜咽咽的，震荡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骑着自行车的汉奸，连忙来到了日本军官面前，嘴一张一合，听不清。

　　余大元虽然听不见，但他能看到汉奸脸色不仅难看，还陪着笑脸。就知道挨训了。

　　白头儿走到汉奸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随后汉奸在日本军官耳边嘀咕了半天。

　　日本军官目光冰冷的来到余大元跟前，仔细地打量着余大元。

　　余大元没有躲避，目光坚定。

　　他站在棺材前面，手里捧着牌位，看着那个日本军官。

　　身后的送葬队伍也停了下来，大家静静的等着，纹丝未动，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

　　乐队也停了。

　　没有任何声音。

　　街上一片沉默。

　　日本军官紧紧盯着余大元，然后看向身后的送葬队伍，随后扭头看向那些站在路边鞠躬的百姓，最后望向棚前站着的老老少少。

　　握在刀柄的手松了紧，紧了松，最后转身离开。

　　汉奸立马动了起来，紧紧跟在后面。

　　白头儿走回来，低声说：“没事了，走。”

　　乐队重新响起。

　　队伍继续往前走。

　　余大元走在棺材前面，后背全是汗。

　　他的手还在抖，把牌位握得紧紧的。

　　他想起老孙头站在正阳门前，指着自己的胸口喊“往这儿砍”。

　　那是一个修鞋的老头，手无寸铁，面对着日本人的刀，没有退。

　　今天，他没有选择。

　　他在队伍的前面，身后是送葬的队伍，是百姓。

　　他不能退。

　　队伍走过前门大街，走过珠市口，走过菜市口。

　　路边站着的人越来越多。

　　有穿长衫的中年人，有穿短褂的汉子，有白发的老人，有年轻的学生。

　　他们之前都不认识老孙头，只是听说了他的事迹，也晓得了今天出殡，就站在路边等着。

　　棺材经过的时候，他们中间有的鞠躬，有的大喊：“老爷子，一路走好。”，有的擦了擦眼泪。

　　还有拉洋车的车夫，把车停在路边，站在车旁边，一直等到队伍走远了，才拉起车走了。

　　老孙头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们。

　　但他们来送老孙头了。

　　队伍走到西便门的时候，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城门开着，守门的日本兵站在两边，目光冰冷，看着送葬队伍越来越近。

　　汉奸跑过来，白头连忙迎了上去，两人嘀咕了几句。

　　白头儿转身回来，对余大元说：“出城可以，但不能走正门，走旁边的侧门。”

　　余大元点了点头。

　　棺材从侧门出了城。

　　送葬的人群渐渐散了。

　　有人走到城门口就回去了，有人送到城外就止了步。

　　最后跟着棺材走到龙泉寺的，只剩下街坊们和为数不多的百姓。

　　龙泉寺在后山有一片义地。

　　和尚站在庙门口，领着队伍来到了后山。

　　方丈早已在那等着。

　　穿着灰色僧袍，手里捻着佛珠。

　　看见棺材到了，他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墓穴已经挖好了。

　　杠夫们把棺材放进坑里。

　　余大元跪在坑边，捧起一捧土，撒在棺材上。

　　旁边的人也开始撒土，土填平了。

　　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坟头，朝着南边，朝着京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