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又开始凝聚了。

　　不是之前那种铺天盖地的浓雾，而是稀薄的、丝丝缕缕的白气，从地底渗出来，像是大地的伤口在缓慢愈合。

　　乔峰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雾气凝聚的速度很快，照这个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又会恢复到方才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毛小方抬头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雾在恢复。这阵法的根基没毁，红白撞煞只是阵中杀招，不是阵眼。破阵还得继续往前走。”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帆。阿帆的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毛小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象虚弱但还算稳定，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抓紧时间恢复。”

　　毛小方盘膝坐在地上，他从布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自己吞了两粒，给阿帆喂了一粒，剩下的递给乔峰和马丹娜。

　　“回气丹，能加快灵气恢复。不多，省着用。”

　　乔峰接过药丸，丢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灵气从喉咙蔓延到丹田，干涸的经脉像是被春雨浇灌，隐隐有了一丝湿润。他闭上眼，运转《太上炼形篇》，引导着那一丝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马丹娜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将药丸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她从挎包里摸出水壶，灌了一大口，又摸出一块被压扁了的桂花糕，看了看，塞回包里，闭上眼开始调息。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阿帆昏睡的呼吸声。

　　一个时辰过去了。

　　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已经不及一丈。

　　毛小方率先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他的灵气恢复得不多，只够施展两三个小术法，但至少能自保了。

　　马丹娜也站了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许多。她把桃木剑插回背后，又从挎包里摸出雷光宝扇看了看，扇面依旧暗淡无光，叹了口气，塞了回去。

　　乔峰最后一个站起来，握了握拳，拳面上有细小的电弧跳动了两下，又消失了。灵气还是太少，勉强够打出一拳天雷拳，打完就彻底空了。

　　“阿帆还没醒。”

　　马丹娜看了地上的人一眼。

　　毛小方蹲下身，伸手在阿帆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阿帆，醒醒。”

　　没有反应。

　　毛小方加重了力道，又拍了两下。

　　“阿帆，醒醒，该上路了。”

　　阿帆的眼皮动了动，还是没有睁开。

　　马丹娜看不下去了，走到阿帆身前，从挎包里摸出一个水壶，拧开盖子，对准阿帆的脸淋了下去。

　　“哗……哗……哗……。”

　　阿帆的身体猛地一颤，用手抹了一把脸，然后快速睁开了眼睛。

　　那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散着，茫然地盯着上方灰蒙蒙的雾气，一动不动。过了好几息，他的眼珠子才开始转，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像是在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我……我死了？”

　　阿帆的声音沙哑，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没人回答他。

　　他的目光慢慢移动，先看见毛小方蹲在他身边，脸色灰败，道袍上全是泥土，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阿帆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眼眶红红的。

　　“师父，您老人家怎么也跟着来了……是徒儿不孝，连累您了……”

　　毛小方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阿帆又转头，看见了马丹娜。马丹娜正站在一旁，正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阿帆的眼泪更凶了，哗哗地往下流，声音也大了几分，带着哭腔：“马姑娘，你也……都怪我，要不是我回头看了那一眼，你也不会有事……我对不起你啊……。”

　　马丹娜面无表情地说：“嗯，都怪你。”

　　阿帆哭得更厉害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转着头找最后一个人。他看见了乔峰，乔峰正盘坐在一块石头上打坐，闭着眼，面色如常，呼吸平稳。

　　“师弟……你怎么……到了阴间也这么用功。”

　　阿帆的声音忽然变了个调，从哭腔变成了疑惑。

　　“咦，你脸色怎么这么好。”

　　乔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帆忽然不哭了。

　　他猛地坐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胳膊，又摸了摸胸口，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衣服破破烂烂，全是霜痕和泥土，但身体是热的，心跳是快的，胸口还在疼。

　　“我……我没死？”

　　他抬起头，看看毛小方，看看马丹娜，看看乔峰，三人都活着，都在看着他，眼神各异。

　　毛小方是嫌弃，马丹娜是看戏，乔峰是平静。

　　“我真的没死！”

　　阿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从地上弹了起来，蹦了几下。

　　“哈哈哈哈我没死！师父您也没死！师弟没死！马姑娘也没死！”

　　他蹲在地上，笑得像个傻子，笑了一会儿，忽然又哭了，蹲在那儿又哭又笑，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我没害死大家……太好了……”

　　毛小方瞪了阿帆一眼：“行了行了，别嚎了，跟死了人似的。”

　　说完从布袋里摸出最后一点干粮，掰成四份，每人分了一份。

　　“吃完就走。阵眼应该就在前面，天黑之前必须找到破掉它。”

　　四人简单休整，排成一列，毛小方领头，阿帆跟在后面，马丹娜第三，乔峰断后。没有人说话，只有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北极星还悬在头顶，虽然雾气变浓了，但那颗星的光亮却愈发清晰，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雾中行走的四人。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从青石板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泥土，从泥土变成杂草丛生的荒地。偶尔能看见一两棵枯树，光秃秃的枝干像老人伸出的手指，在雾中若隐若现。

　　阿帆走在毛小方身后，不敢再东张西望，低着头盯着师父的脚后跟，一步不落地跟着。

　　毛小方不时抬头看一眼北极星，调整方向。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气忽然淡了一些。

　　乔峰最先发现了异样。他停下脚步，眯起眼睛往前看。雾气的尽头，隐约有一个粉红色的点。

　　“师父，前面有东西。”

　　毛小方也看见了，加快脚步往前走。雾气在四人面前自动散开，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露出一片方圆一丈左右的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个大青石，一米来高，敦实厚重，通体苍青，石面粗糙不平。

　　青石顶尖开着一朵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