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走了。

　　军舰的灰蓝色轮廓从海平面上消失之后，白蜡镇花了两天时间把这件事消化干净。

　　码头上的话题从“那伙海贼到底藏哪儿了”变成“听说人头都烂了一半”，再变成“今晚吃什么”，最后彻底没人提了。渔船照常出海，集市照常开张，和军舰来之前一模一样。

　　马库斯一家也恢复了一模一样的生活，达米安每天天不亮就去码头，傍晚回来，肩膀上永远拍不干净的木屑；巴洛跟着鱼贩子跑来跑去，账本封皮上的鱼鳞换了一茬又一茬；罗伊和米拉在林子里练查克拉，剑术和火遁，练完回家，生火做饭。

　　这天傍晚，达米安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码头今天货少，工头提前散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厨房里只有巴洛一个人。

　　他坐在木桌边，账本摊开在面前，但没在看。他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手指在账本封皮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达米安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

　　“米拉和罗伊呢？”

　　“楼上。”

　　达米安把水喝了，用袖子蹭了一下嘴。他看了巴洛一眼。巴洛的手指还在敲，节奏不快，每一下间隔的时间一模一样。

　　“你有事要说？”

　　巴洛没有回答，把账本合上了。

　　“等人齐。”

　　晚饭之后，油灯添过一次，火苗稳下来，把厨房里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达米安坐在靠门的位置，罗伊靠窗，米拉盘腿坐在木凳上，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一截白蜡树枝。巴洛坐在桌子另一边，账本搁在面前，没翻开。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厨房里安静了一拍。达米安把手从桌上放下来。

　　“你要做什么？”

　　巴洛看着他，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巴洛眼睛里的光也跟着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难道我们要带着宇智波的能力和血脉，在这里平平凡凡地过一辈子吗？”

　　没有人接话。

　　“不说扬名立万，也该做点什么，起码，改善一下咱家的条件。”

　　米拉把手里的白蜡树枝搁在桌上，“那伙海贼的‘遗产’也就两三万贝利，你能用来干什么？”

　　“两三万贝利，在橘子镇能买几桶水果。”巴洛的声音不紧不慢，“但重点不是水果。”

　　米拉的手指在白蜡树枝上停住了。

　　“东海的地理，我研究了一年。”巴洛把账本翻开，但不是翻到账目那几页，而是翻到封底内侧。那里夹着一张叠了好几折的纸，纸面被反复摩挲过，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他把纸抽出来，展开铺在桌上。

　　是一张海图。

　　过去一年里，他每遇到一条商船，每碰到一个外来的水手，就会想方设法套出一点信息，一个岛的名字，一条航线的走向，一处暗礁的位置，一点一点记下来。

　　最后，罗伊缴获的那伙海贼留下的海图彻底补足了巴洛的信息空白，让他最终完成了这张海图。

　　米拉凑过去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画的？”

　　“不重要。”

　　巴洛的手指落在海图上的一个点。

　　“橘子镇，风琴群岛最大的商贸中转站。东海的水果集散地，橘子、苹果、葡萄，从风琴群岛运出来，经过橘子镇，销到哥亚王国，科诺米群岛等地。橘子镇自己不产多少水果，但全东海的水果商都要去那里拿货。”

　　他的手指开始移动，停在另一片岛屿群上。

　　“科诺米群岛，我们从属的岛群。二十多座有人岛，四十多座无人岛，从东到西散成一条弧线，白蜡岛在群岛的最东边，最偏最小，地图上都不标。”

　　手指继续移动。

　　“出了科诺米群岛，是哥亚王国。”他的语气沉了一点，“东海面积最大的国家，人口最多，军队最强，都城在北方主岛上，高墙围起来，里面住着贵族，外面住着平民，更外面住着拾荒者，一道墙隔一层人。”

　　手指继续移动，停在海图的边缘，一个被圈起来的地方。

　　“罗格镇，进入伟大航路的必经之路，所有从东海进入伟大航路的船，都要在那里做最后的补给。海贼，商人，海军，赏金猎人，什么人都有。”

　　巴洛把手指收回来。

　　“东海的海上贸易路线，核心在风琴群岛。橘子镇是风琴群岛的咽喉。现在掌管橘子镇水果集散的是几个本地商帮，各自为政，互相压价，每年烂在码头上的水果比卖出去的还多，谁能在橘子镇站稳脚跟，谁就握住了东海水果贸易的命脉，科诺米群岛的鱼获，哥亚王国的木材和矿石，风琴群岛的水果——这三样东西在这片海上日夜不停地流动。但运货的船，十艘里有七艘是散户，东家一艘西家一艘，运力分散，议价能力弱，被中间商一层一层剥削。”

　　他把手从海图上收回来，靠在椅子上。

　　“谁能把这些整合起来，谁就能在东海的贸易版图上划出自己的地盘。”

　　厨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火苗稳稳地燃着，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罗伊盯着海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油灯的光。

　　“你想经商？”

　　巴洛点了一下头。

　　“两三万贝利，买不了一船货物，但买得起一张去橘子镇的船票。”他竖起三根手指，然后一根一根往下折，“第一，我每天跟着鱼贩子跑集市，从白蜡镇到隔壁镇。哪座岛的鱼获多，哪座岛的鱼获少，哪个集市的价钱高，哪个集市的价钱低，全记在账本里。同样的鱼，在不同的岛差价能差出三成。”

　　他折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东海跑散户的船主我接触过不少，大多数是老实人，有一艘船，雇两三个水手，运一船货，赚一点辛苦钱。他们的船从来装不满，不是不想装，是找不到足够的货。返程的时候更空，有时候半船橘子去，空船回。运费照付，船主亏，货主也亏。”

　　他折下第三根手指。

　　“第三，白蜡岛上有白蜡木，老爹的手艺，整个科诺米群岛找不出第二个。渔船、商船、海军的船，船就是船，修船的手艺，在哪里都饿不死。”

　　他把三根手指握成拳。

　　“我们不需要一辈子待在这里，老爹的手艺是根，根扎在白蜡岛，但枝叶可以伸出去。”

　　米拉的目光从海图上移开，落在巴洛脸上。

　　“所以你是想把科诺米群岛的鱼获集中起来，用散户船主的空余运力，统一运到橘子镇。返程的时候再从橘子镇拉水果回来，在科诺米群岛分销。左手赚运费，右手赚差价。修船的手艺负责把船主拢住。”

　　巴洛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刚才，你说到‘返程空船’的时候。”

　　“不只是鱼和水果，东海的海上贸易，最大的问题是信息。这座岛不知道那座岛的价钱，船主不知道货主在哪，货主不知道船主在哪。谁能把信息握在手里，谁就能在中间抽成。抽成不用多，每一笔抽一成，一百笔就是一笔大钱。”

　　他的手指在海图的橘子镇和科诺米群岛之间来回划了一下。

　　“从科诺米到风琴，从风琴到哥亚，从哥亚到罗格镇。一条线串起来。先从最近的两座岛开始，从鱼获和水果开始。赚到的钱不花，全压进下一趟货里。一趟下来，两三万贝利就能变成十万。等有了自己的船，运费成本砍掉一大块，利润翻着跟头往上涨。”

　　达米安开口了，他整晚都没怎么说话，坐在靠门的位置，双臂交叠，看着巴洛在海图上指来指去。

　　“钱赚到了，然后呢？”

　　巴洛转头看向他。

　　“你刚才说，改善咱家的条件。”达米安的语速不快，“赚钱算改善条件，赚够了钱，然后呢？”

　　“你想问的不是这个。”

　　达米安没有说话。

　　“你想问的是，我要走的路，和你要走的路，是不是同一条。”

　　巴洛的语气和刚才分析东海贸易路线时一样平，达米安看着他，兄弟俩的目光在油灯下碰在一起。

　　“不是。”

　　巴洛自己回答了。

　　“你想改变这个世界，我也想。但你觉得问题出在人身上，我觉得问题出在规则身上。”巴洛把海图叠起来，沿着原来的折痕，一下一下地折好，“海军是秩序，秩序没错。但现在的秩序，从玛丽乔亚到四海，每一层都在把人往下踩，哥亚王国的高墙，天龙人的特权，海军的服从，这不是某个人坏了良心，是这套规则从一开始就是这样设计的，你要走进规则里面去改变它，我要在规则外面，建一套我自己的。”

　　他把叠好的海图夹回账本的封底内侧。

　　“两条路，不一定非要走同一条。”

　　达米安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亮着，稳稳地，然后他站起来。

　　“那就走你的路，让我看看你能走多远。”

　　他转身上楼，木台阶在他脚下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一级一级地远了。

　　巴洛把账本合上。

　　“米拉。”

　　“嗯？”

　　“你跟我。”

　　米拉把手里的白蜡树枝搁在桌上，站起来上楼，远远飘来一句，“不然呢？”

　　厨房里只剩下巴洛和罗伊。

　　“二哥。”

　　“嗯？”

　　“你要做的事情，需要我做什么？”

　　巴洛的手指在账本封皮上停了片刻。

　　“你开眼的时候，那个声音说，让他们见识一下宇智波的力量。”

　　罗伊没有说话。

　　“你是我们这里唯一进一步接触宇智波的力量的人，我们虽然算是经商，但在这片海洋，这个世界，力量永远是不可或缺的。”

　　“我需要你为我们保驾护航。”

　　他拍了拍罗伊的肩膀，转身上楼。

　　罗伊一个人坐在窗边，他把手伸进兜里，拿出那枚勾玉。

　　昨天米拉放回去之后，他从夹层里取出来，一直带在身上。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中段那道暗红色的裂痕像一道旧伤疤。

　　他把勾玉握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