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号在马路上平稳地行驶，车厢内弥漫着烟草燃烧后的焦苦味。

　　诺顿坐在副驾驶上翘着二郎腿。

　　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自己往座椅里塞了塞，摆出一副说来话长的样子，却偏偏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拿余光去瞟驾驶座上的温健，活像个等待发糖的顽童。

　　温健被他盯得心烦，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老头还在因为昨天说他那两句耿耿于怀，今天是非要温健在嘴巴上服软不可了。

　　“行了行了。”

　　温健撇嘴，“我认错，我认输，您老人家确实牛逼，确实经验丰富，确实物有所值。是我离不开你，需要你——行了吧？”

　　诺顿很受用地哼了一声，翘着的腿一摇一摇地，还搭在温健的仪表台上，看得他眼角抽搐。

　　老混蛋显然是嫌还不够。

　　“我说你不要得寸进尺！”温健一瞪眼：“如果你真能解决这堆烂摊子，三成五的利润我一分都不会少你的。但前提是，我们得先把何塞和迭戈这两个混球带来的麻烦解决掉，否则谁也拿不到钱。”

　　听到这句准话，诺顿咧开嘴，露出两排焦黄的牙齿。

　　他满意地靠在椅背上，像个准备给菜鸟上大课的老教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铁锤号驶上向北的高架桥，车窗外破败的南区街景开始快速倒退。

　　“想要杀死一头野兽，你首先得知道这头野兽属于哪片森林。”诺顿再次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只是用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别把十三帮当成那种在街角卖散装冰毒的蠢货，那是下等人的活儿。十三帮的核心是跨国物流，他们是南美洲延伸到加拿大的一环，上游是墨西哥的CJNG。”

　　诺顿用指尖在挡风玻璃的虚空中画了一条线。

　　“加州到西雅图的I-5走廊归他们管。而西雅图往北，一直到温哥华的那一段，归华人帮派也就是华青帮管。这是十三帮在整个大西雅图地区唯一算得上盟友的关系，因为双方在物流上互不干涉，且相互需要。”

　　“既然他们有这么稳定的财源和实力，”温健顺着诺顿的话往下问，“现在是谁在和他们开战？”

　　“想让迭戈死的人太多了。”诺顿冷哼了一声，“最想让他死的是雷尼尔海滩的黑人帮派。虽然这群黑鬼没有CJNG那种跨国暴力团撑场子，但他们胜在土生土长、历史悠久。两边为了南区的毒品分销网络和街角控制权，结了几十年的血仇，互相在街上飞车扫射是家常便饭。”

　　诺顿掰下第一根手指，紧接着竖起第二根。

　　“再有，就是WhiteCenter的那帮萨尔瓦多人。他们和十三帮一样都是拉美裔，但下手更黑，天天提着大砍刀盯着迭戈的地盘流口水，想接替迭戈给CJNG打工。最后，是亚基马谷那边的地狱天使，那些骑摩托的也干物流和运输，双方经常在高速公路上恶战，反正州巡警也不管，打死了尸体往野地里一扔，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温健一边开车，一边在脑海里迅速拼凑着西雅图的地下版图。

　　“就这些？没有别的势力了？”

　　“剩下的大多成不了气候。”诺顿摇了摇头，“原住民和北欧的伐木佬缩在赌场和林场里，虽然凶狠暴力但不主动惹事。极光大道那边的东欧毛子赚的是皮肉钱和高利贷，不碰卡特尔的物流。至于我们都认识的维克托先生和安娜……他们主打高端局，玩的是脑子和技术，不混街面。至于什么萨摩亚人、意大利遗老，基本只配看大门。”

　　温健在脑海中迅速排除了无关选项，将视线聚焦在南区的传统势力上。

　　“所以，现在把十三帮拖入泥潭的，是雷尼尔的黑人，还是萨尔瓦多人？”

　　诺顿终于按下了打火机，点燃烟卷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烟，讥讽地笑了起来。

　　“都不是。把迭戈打得满地找牙的，是日本人。”

　　温健猛地皱起眉头，转头看了诺顿一眼。

　　他不明白墨西哥毒贩和日本帮派为什么会突然爆发全面战争，这两者理论上来讲应该毫无交集——难道日本人也看上了贩毒的好生意？CJNG可不会信任三合会之外的亚洲人。

　　诺顿看着温健疑惑的表情，冷笑了一声。

　　“因为阿拉斯加大道高架桥拆除和滨海区振兴工程——就是前些年通车的隧道所代替的那架旧桥，市政府计划把桥拆了，留出干净的海岸线发展旅游，到时候游客和市民都能得了好处。听起来利国利民对吧？”

　　“是啊——所以这和黑帮有什么关系呢？”

　　“笨！”

　　诺顿把烟头丢出车窗，笑嘻嘻地说道。

　　“没有什么行业比码头工人和建筑工人更容易滋生黑帮了。以前美国的底层建筑工人全是黑人，这批人后来成了黑豹党和黑人黑帮的雏形；后来变成老墨，养出来了墨西哥黑手党和MS-13。现在呢？东南亚人和越南人也涌进来了。”

　　诺顿摇了摇头。

　　“这些亚洲人总是喜欢和老乡抱团，抱了团后一起混，混着混着就成了日本人的工程队了。今年市政府开始项目招标，所有人都卯着劲儿要分一杯羹。尤其是日本人。迭戈作为拉美社区的‘保护神’，他如果连自己族裔的饭碗都护不住，他的威严就彻底完了。”

　　“所以他和日本人开战，要把亚洲人赶出南区，保住他‘领民’的生计。”

　　铁锤号缓缓停在十字路口，转向灯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温健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思索着诺顿的话语。

　　日本建筑队，滨海大桥项目，竞标中的候选人——温健想起了在长青保洁工作时所接收到的那条“假情报”。

　　议员或许没有真的在出卖利益给日本人，但他乐意向外放这个风，就证明日本人是一条足够有威胁的强龙。

　　如果日本人不强，放出和日本人接触的消息非但不能有助于议员对外争取谈判空间，反而还会漏了怯。

　　而被议员弄成众矢之的的日本人呢，自然会采取一切手段来保证自己的候选人身份最终落实成唯一的中标选手。

　　这样一看，双方的冲突爆发得相当合情合理，而且烈度极大——怪不得迭戈要敲骨吸髓地剥削何塞。

　　顺着这个“建筑队火拼”的思路向下推演，温健终于看穿了何塞此前的热情与隐瞒。

　　权力只对其来源负责，迭戈的权力来源是社区的拥戴和上级大佬的认可，二者缺一不可，所以迭戈需要保护这些墨西哥建筑工人。

　　而何塞呢？他的权力只来源于迭戈，他建立自己基本盘的尝试正在被迭戈摧毁——可换句话说，社区里的建筑工人有没有活干和何塞无关。

　　他手里掌握着零工经济的钥匙，要是这群勤劳能干肯吃苦的同胞真的失了业没工程可干，那争着抢着也要交抽成当骡子的人可就多了去了。

　　到时候的何塞自然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一转将墨西哥社区的基本盘从建筑工人转变为外卖员和网约车司机也不是不可能。

　　前方红灯转绿。

　　温健没有任何犹豫，双手在方向盘上猛地一打。

　　铁锤号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轮胎与柏油路面剧烈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锐响。

　　车辆在十字路口粗暴地违规掉头，直接朝着何塞修车厂的方向狂飙回去。

　　诺顿被惯性甩得晃了一下，他看着温健阴冷的侧脸，阴险地笑了笑。

　　“怎么，终于反应过来人家摆了你一道？要打断他的腿吗？”诺顿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带着看戏的悠闲，“我还以为你真是黑道天才呢，看来还是有短板的嘛。”

　　“我不会伤害他。”温健的语气少见地带上了些怒气，“但我得找到办法，把他拿捏死。他不能只躲在后面享受好处。”

　　诺顿侧过头，欣赏地看着这个多了不少活人气息的外甥，伸出一根手指。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交投名状吧——迭戈的行程，安全屋的地址。让他和迭戈的人身安全产生直接的联系和证据，而这些东西必须要掌握在我们手里。”

　　“我们要和他达成新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