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小兄弟……不，大哥！”

　　面对温健冷淡的态度，老刘脸上却堆满了谄媚的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团。他搓着手，弓着腰，凑到温健面前，抡圆了胳膊比出一个大拇哥。

　　“您这身手，深藏不露啊！那两个白皮猪就是欠收拾，平时在这里耀武扬威的，我都看他们不顺眼了！”老刘的声音里带着莫名的熟稔，“我就知道，咱们同胞才靠得住！大哥，您放心，这群老墨我熟得很，以后我帮您管着他们，保证……”

　　温健看着这张唾面自干的脸，只觉得滑稽。

　　在今天之前他从未见过老刘，可老刘却能在一天内对同一个人变换出三张截然不同的面相，所有的面相背后都是曲意逢迎

　　他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看向身旁出了口恶气后欣喜异常的卡洛斯扬了下下巴。

　　把全部的眼力见都用在温健身上的卡洛斯自然会意，飞起一脚踹在老刘的肚子上。

　　“哎哟！”

　　老刘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像只虾米一样弓了下去。

　　站在一旁的另一个同伴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

　　卡洛斯有温健在后面撑腰，此前面对白人红脖子时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尽数化为了释放的暴力。

　　他猛地扑上去，一脚蹬在那个同伴的后背上。

　　这一下因为用力过猛，卡洛斯自己也滑稽地踉跄了两步，险些一头栽进泥地里。

　　但他根本顾不上姿态，依然兴奋地叫骂着，像撵狗一样将那两个润人连踢带打地赶出了汽车旅馆。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们！”卡洛斯操着西语大骂了一句，转头向温健报告时脸上还挂着得意的笑。

　　“出气了？”

　　“出气了，很爽！”

　　卡洛斯很兴奋。

　　温健一指周围：“找找吧，把老哈维尔找出来，否则我们多半也要挨打了。”

　　卡洛斯一愣，才发觉院子里的气氛并没因这场滑稽戏而变得轻松，甚至变得更加紧张了。

　　修电瓶的非洲裔放下了扳手，喝啤酒的萨摩亚人捏瘪了易拉罐，聚集在一起的拉美裔男人纷纷站直了身体。

　　几十道目光，死死地盯着三人。

　　在他们看来，赶走了白人，那温健就是何塞和迭戈派来镇压他们的打手。

　　有人不动声色地从电瓶车垫下抽出了撬棍，有人握紧了沉甸甸的管钳，他们沉默着慢慢向三人合拢。

　　包围圈在缩小。金属工具偶尔碰撞，发出令人不安的脆响。人群中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空气变得粘稠。

　　温健迅速地思索着现状，动作上却向前一步将老混蛋挡在了身后，以线列步兵的威严眼神扫视着骡子们，让人群前进的速度为之一滞。

　　-今天想要能脱身，必须要让他们确定温健今天不是来逼迫他们回去交租的——他们已经下定决心反叛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回去接受压迫。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先把锅推了，和何塞做切割。

　　“放松点，伙计们。”

　　不等温健开口，诺顿便大声喊道。

　　“把家伙都放下。我们今天来，只为卡洛斯挨的这顿揍讨个说法。现在白人已经滚了，私怨清了。”

　　诺顿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至于你们交几成的份子钱，跟谁混，那是你们的自由。没人要求你们现在就回修车厂，也没人逼你们去送外卖——我们只是来给卡洛斯报仇的！我们连枪都没拔！让哈维尔出来，老头子知道规矩，我们今天是来讲道理的！”

　　诺顿笑嘻嘻地拍拍温健和卡洛斯的肩膀，指指自己的脸，让认识卡洛斯的骡子们看到在场的三人身上都没有纹身，显然不会是来动粗的墨西哥杀手。

　　听到不是来强行收账的，人群中剑拔弩张的凶意稍稍散去，可敌意依旧不减。

　　“行了，大家散了吧，他们不是十三帮的——至少那两个人不是。”

　　一个极低的嗓音响起。

　　随着这句仿佛有重量的话落下，空气中那股粘稠的杀意随之缓缓消散，雷鬼乐的节奏又在某个角落重新响了起来。

　　人群缓缓分开，一个头发花白的拉美老头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法兰绒衬衫，手上布满老茧和机油洗不掉的深色纹路。

　　“这就是哈维尔。”

　　卡洛斯低声在温健耳边说话。

　　哈维尔看了看被踹出门外的方向，又看了看温健，最后将目光落在诺顿身上。

　　“感谢你们的宽容。”老哈维尔说话鼻音很重，像是牛叫。

　　他指了指遮阳棚下的破沙发，“坐吧。既然不打算动手，我们谈谈。”

　　温健和诺顿走过去坐下。沙发里的弹簧已经坏了，坐下去有些塌陷。

　　“我知道你们是为什么来——我们离开何塞，不全是因为贪心。”哈维尔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那双手曾经在无数个日夜里握着电动车的车把，“何塞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的商人。是他想办法帮我们弄来了这些能够跑车的账号。我们知道他最近在自己贴钱，填补那多出来的百分之二十抽成。但这不该是他的责任。”

　　哈维尔抬起头，目光坦诚。

　　“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家底掏空。这门生意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在撑，迟早会垮的。他要是破产了，被迭戈处理了，我们在西雅图就真没人管了。那些白人虽然也是混蛋，但他们至少现在只抽百分之二十。”

　　这群骡子并非全都是见利忘义之徒，他们有自己的道理。

　　“既然你们知道何塞在贴钱，”温健将话题引向真正的源头，“你们为什么不去跟迭戈谈？他才是抽走大头的人。”

　　老哈维尔听见这个名字，苦笑着摇了摇头。

　　“跟迭戈谈？先生，你显然不了解南区。”哈维尔叹了口气，“迭戈是个毒贩，是社区的老大。他是个会把人装进汽油桶里沉河的恶棍，也是能够维持社区秩序的首领，来到这里的每一个paisa都是从他们的路子过来的，他们甚至能联系上老家的黑帮把你的家人全部干掉。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金钱和威严。”

　　哈维尔搓了搓手指，眉头紧锁。

　　“而和他谈判把抽成降下去，不就是在打击他的收入和威严吗？”

　　“既然他这么狠，你们怎么还敢走？”温健听得哈维尔这般说，却生出了更多的疑惑：“而且他为什么这么缺钱？”

　　运毒，外卖，网约车，还有其他更多温健不知道的零零散散的产业，迭戈的现金流本该极度充裕才对。

　　老哈维尔大笑了起来：“当然是因为我们都是老光棍啊，不是光棍的谁敢跟他过不去啊！”

　　笑完，他又摇摇头，叹了口气。

　　“至于钱的问题——迭戈的13帮，现在正在和北边的一个大帮派全面开战。迭戈这阵子又忙又穷，手底下的安家费、抚恤费、买枪的钱，哪样不需要现金？所以他才把份子钱提得那么高，像抽血一样到处搜刮。”

　　老哈维尔往后靠了靠。

　　“也正是因为他现在所有的精力都在应付北边的帮派，根本没工夫管我们这些跑腿的。我们才敢大着胆子，在这周偷偷找肯特谷的白人搭线。”

　　全面开战。

　　温健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

　　何塞那张诚恳而急切的脸在温健脑海中闪过。

　　何塞在请求他入局时只字未提帮派火拼的事，他只说了自己的难处和困境。

　　温健早就知道何塞在拿他当枪使，但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针对迭戈的下克上。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何塞是要利用温健这个外力，趁着13帮深陷外部战争泥潭、兵力空虚的绝佳窗口期，完成割席与独立。

　　温健的眼神逐渐变得阴冷，他站起身，和老哈维尔握手，跟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这样的话——你们的去向问题，我们晚点电话讨论，我会去跟何塞谈谈，想办法找一个新的方案来让大家负担没那么重，行不？”

　　老哈维尔要的就是这个，见温健这样说，自然是百般答应。

　　卡洛斯这边见事情解决，也乐呵呵地给何塞发消息报告。

　　众宾尽欢，各自散去，卡洛斯留下来蹭哈维尔的饭，温健则载着诺顿离开。

　　坐进铁锤号的第一时间，诺顿还在系安全带，就听见驾驶座上的温健开口。

　　“老混蛋……会和13帮爆发冲突的帮派是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