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塞越过温健，登上铁梯，推开办公室的门，随手将旅行包扔在墙角。

　　他朝沙发摊了摊手，示意温健和诺顿随意，自己重重地跌进靠墙的老板椅里。

　　老板椅的轴承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耳。

　　温健没坐何塞对面的沙发，只是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目光扫过何塞胸口清晰起来的纹身，没有说话。

　　只见何塞抬起双手，用力地揉搓着眉心，揉得那一块的皮肤都有些红肿。

　　“你算得没错。每周近五万美元的支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这就是现在维持生意的额外支出。”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些干苦力的人是最机敏的，他们像荒原上的鬣狗，闻得见血腥味。他们发现了我的虚弱，发现了我对他们的有求必应，而贪婪也因此而生。每周都有人来闹事，每天都要塞钱才能让他们去跑单，他们开始有别的心思，开始和别的帮派联系，他们想把我卖个好价钱。”

　　越说越气，何塞猛地站起来，一脚把无辜的旅行包踢飞，身上的书卷气荡然无存，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大声咆哮。

　　“他们怎么敢的？是我给了他们工作，多少新来的paisas都想要一个账号来养活自己，他们敢拿这个要挟我？”

　　“当你无法提供优于其他竞争对手的条件时，就变成卖方市场了。”

　　温健善意地提醒。

　　“所以我不打算继续当散财童子了。”何塞在温健面前猛地停下，眼中爆发杀机，“温先生，我要你今晚去把那几个带头闹事要钱的处理一下，杀鸡儆猴。”

　　“处理”这个词在何塞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带着实质性的杀意。

　　温健靠在椅背上摇头。

　　“迭戈把抽成提高到了百分之四十才是根源。暴力没法解决这个问题，除非我现在就去把迭戈干掉。”

　　温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这不像是你的水平，何塞。直接发现金这个决定确实会激发他们的贪婪，这只会导致你持续失血。”

　　何塞冷笑了一声，对温健的评价嗤之以鼻。

　　“不发现金发什么？发好话吗？”

　　“发代金券和优惠券。”温健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何塞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把补贴换成这间修车厂的维修券，还有你名下那家超市的食物抵扣券。”温健有条不紊地解释道，“你只要花进货的成本价，放弃一些利润，就能把他们消费的钱留在你的盘子里，保护你的现金流。不仅如此，你甚至能从他们手里榨出额外的现金。”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不错的想法，能够有效地解决何塞当前的困境。

　　可何塞非但没有被这个主意折服，神色之中的否定之意却愈发强烈。

　　“温先生，你可能在别的方面很聪明，但你对这些人一无所知。”何塞往后一靠，指了指窗外，“如果我不给他们美金，而是塞给他们一堆破纸，他们会觉得我已经堕落成了剥削穷老乡的资本家！他们只会觉得我在印假钞抢劫！到时候来的就不是闹事的工人，而是打爆我头盖骨的子弹。”

　　温健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何塞的顾虑是现实的。底层的逻辑往往直接而残酷，他们只认拿在手里的绿票子，方才的方案对他们来说，无异于把他们应得的美元换成了不值钱的纸片。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墙角、像个透明人一样的诺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何塞说得对。”

　　老混蛋的声音嘶哑。

　　何塞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诺顿。

　　“这种办法适合对付那些好面子守规矩的文明人。”诺顿瞥了温健一眼，“对这些一无所有的穷人，就得换个方法。暗着来，不能明抢。”

　　听到诺顿的认同，何塞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沉默的温健，心底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胜负欲。

　　这半个月来，他一直被温健在武力和智力上双重压制，甚至连家人的去留都被对方掌控。此刻得到诺顿——这个温健名义上的长辈、曾经可能手眼通天的大人物——的肯定，何塞竟然感到了一丝受宠若惊。

　　他比温健更懂街头。他终于赢了温健一局。

　　这种诡异的满足感让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准备顺着诺顿的话，好好给这个年轻的亚裔上一课。

　　可诺顿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老混蛋从洗得发白的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根干瘪的香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我外甥是个没接触过人渣的聪明人。”诺顿吐出一口青烟，“他不懂人心。”

　　温健翻了个白眼：“少放屁，我怎么没接触过？我天天在拖车里看你发疯。”

　　诺顿无视了温健的拆台，夹着烟的手指转向何塞。

　　“至于你，何塞。你是个自以为聪明的蠢货。”

　　何塞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了。

　　“不需要发什么见鬼的代金券，你不需要发任何东西，你只需要达到同样的效果。”诺顿弹了弹烟灰，“第一周，你直接在你的修车厂和超市给出折扣，让他们凭借租用的账号兑换折扣。让他们习惯在你这里用最便宜的价钱买到生活必需品。他们会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还能增加你这个账号的价值。”

　　何塞皱起眉头，没明白诺顿说的和放自己的血有什么区别。

　　“等到了第二周，就是你表演的时候了。”诺顿浑浊的老眼闪烁着狡黠的光。

　　“去告诉那些老乡，迭戈把你逼上了绝路。告诉他们，你抵押了房子、掏空了积蓄。你告诉他们，你已经没有一分现金可以发了。”

　　老混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但是，为了让兄弟们活下去，你修车厂的折扣依然会留给他们。你还卖屁股凑出了一些钱来发。虽然远比以前要少，但这已经是你的全力了。”

　　诺顿停顿了一下，看着何塞渐渐变化的脸色。

　　“卖惨，放弃修车厂和超市的利润，保护你的现金流，止血，争取时间和人心。”

　　诺顿摊手，点出了这个计划背后的底层逻辑。

　　“和他们心心相印。把你的行为包装成大家同舟共济的牺牲。他们会感激你在绝境中给他们留了条活路。你尊重他们，和他们站在一起，你是他们的自己人——这样，他们才会感恩戴德地给你当骡子。”

　　办公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只有诺顿指间的香烟在静静地燃烧，发出细微的轻响。

　　何塞坐在转椅上，表情分外精彩。

　　从错愕，到疑惑，再到震撼。

　　诺顿讲的东西并不复杂。没有晦涩的金融词汇，也没有高深的经济学理论。任何一个在街头混过几天的人都能听懂。

　　打碎他们的期待，再给他们一点恩惠，让他们产生与你共渡难关的错觉。

　　这套把戏简单到了极点。

　　但何塞就是没想到。

　　他一直自诩知识分子读书人，希望能用公司的方法来管理这些人。可走投无路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暴露出暴力分子的底色，忘了世界上还有比暴力更好用的手段。

　　何塞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牵扯了两下。

　　“你说得对……有道理。”何塞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诺顿身上移开，看向桌面，“但我还需要时间想清楚怎么做。”

　　“那我还需要去把那几个带头的干掉，把他们的脑袋挂在树上吗？”温健看着何塞，促狭地笑了笑——这是何塞刚才破防后的计划。

　　何塞摇了摇头。

　　“不用了。暴力确实解决不了问题。”

　　他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衬衫，像是掩饰尴尬般捡起桌上的打火机放在手里刷了几个花样，思索了一会儿，给出了新的问题。

　　“去找卡洛斯吧。他会带你们去南边那个骡子集散点。”

　　“要我们去砸场子？”

　　温健挑眉。

　　“Yesandno.”

　　何塞摇头又点头，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点的负责人这周没有来报道，他手下的骡子也没有来续租账号。卡洛斯去找他们，被揍了一顿。你带着卡洛斯去探探那边的虚实——当然，也要适当的给我们的小兄弟报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