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罗布泊,1964年10月16日。
天还没亮,戈壁滩上就站满了人。他们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帽,挤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张望。远处,一座铁塔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根针,扎在天地的缝隙里。
没有人说话。
风很大,卷起沙子打在脸上,生疼。但没有人在乎。他们只是站着,看着,等着。
邓稼先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但他的眼睛露在外面,死死地盯着那座铁塔。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期待,是一种说不清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谁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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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来了。
戈壁滩被染成一片金黄。那座铁塔也变成金色的了,在阳光里闪闪发光。风吹过铁塔,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邓稼先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1950年,他站在回国的船上,看着太平洋,不知道回去以后会干什么。他想起1958年,钱三强找他谈话,说国家要搞原子弹。他说:我行吗?钱三强说:你行。你必须行。
他想起1960年,苏联专家撤走之前,当着他的面,把所有的资料都烧了。他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纸化成灰,一句话也不说。有人问他:怎么办?他说:我们自己搞。
他想起那些没日没夜的日子。算盘噼里啪啦地响,稿纸堆成了山。有人算到流鼻血,擦一擦接着算。有人算到手抽筋,掰一掰接着算。他问他们:累吗?他们说:不累。他又问:真的不累?他们笑了:累。但不敢停。
他想起那些牺牲的人。郭永怀还活着,就站在他旁边。但有人已经不在了。那些累死的、病死的、意外死的,他们都没能等到今天。
他想起妻子许鹿希,想起两个孩子。他走的时候,女儿四岁,儿子两岁。现在女儿九岁,儿子七岁了。他没见过他们长大的样子。他们也不知道爸爸在干什么。
他想了很多很多。
但最后,他什么都不想了。只是盯着那座铁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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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响了。
“同志们,现在开始倒计时。请各就各位。”
人群骚动了一下,然后迅速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站直了身体,眼睛盯着那座铁塔。
邓稼先的呼吸变得很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一样。他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做不到。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
旁边,郭永怀也握紧了那个公文包。
王淦昌站在另一侧,嘴唇抿成一条线。
朱光亚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动,只是盯着那座铁塔。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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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8……”
广播的声音冰冷而机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每一个数字都砸在心上,砸得生疼。
邓稼先闭上眼睛。
他不想看。但又忍不住睁开。
“7、6、5……”
铁塔还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着,沙飞着,太阳照着。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但不一样了。
因为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逼近那个点。
“4、3、2……”
邓稼先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失败了呢?
他想起了那些计算,那些推演,那些模拟。理论上,应该没问题。但理论和实际,差着一道天堑。
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成败,他都必须站在那里,看着。
“1——起爆!”
那一瞬间,天地变色。
先是光。
比太阳还亮的光。亮得刺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邓稼先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但那光还是穿透了眼皮,在视网膜上烧出一个白色的印记。
然后是声音。
不是普通的爆炸声。是那种从地底下涌上来的、能把人震碎的声音。它穿过戈壁滩,穿过人群,穿过每个人的身体。邓稼先觉得自己被那声音穿透了,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然后是火球。
一个巨大的火球从铁塔那里升起来,红的、黄的、白的,颜色变幻着,像一颗新生的太阳。它越升越高,越变越大,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
然后是蘑菇云。
火球冷却下来,变成一朵巨大的云。那云的形状像蘑菇,又像一个愤怒的巨人。它站在那里,站在天地之间,像在宣告什么。
邓稼先看着那朵云,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他知道,他哭了。
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咸的。但他没有擦。他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流着。
旁边有人喊:“成功了!成功了!”
欢呼声爆炸开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跳起来,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跪在地上哭。帽子飞上天,衣服乱甩。整个戈壁滩都沸腾了。
但邓稼先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朵云。
郭永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邓,”郭永怀说,“成了。”
邓稼先点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郭永怀也没有再说话。他们并肩站着,看着那朵云一点一点升高,一点一点散开。
过了很久,邓稼先才轻声说了一句:
“我们终于有了。”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郭永怀听见了。他点点头,说:“终于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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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淦昌走过来,眼睛红红的。
“老邓,”他说,“我们搞出来了。”
邓稼先看着他。这个比他大十几岁的老科学家,此刻像个孩子一样,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邓稼先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有很多茧子,是摸惯了书和算盘的手。
“王老,”邓稼先说,“谢谢您。”
王淦昌摇摇头:“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看着那朵云,说:“我这辈子,值了。”
朱光亚也走过来。他蹲在地上,用袖子擦眼睛,擦完了又站起来,继续看着那朵云。
“邓老师,”他说,“我想哭。”
邓稼先说:“那就哭。”
朱光亚说:“哭不出来。”
邓稼先看着他,忽然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朱光亚的肩膀。
“小朱,”他说,“你以后有的是机会哭。”
朱光亚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明白邓稼先的意思。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氢弹,还有更多的东西。他们还得接着干。
但今天,可以哭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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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那些年轻的战士们也在欢呼。他们把帽子扔上天,互相拥抱,有的还在地上打滚。
一个年轻的战士跑过来,站在邓稼先面前。他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
“邓……邓老师,”他说,“我们成功了!”
邓稼先看着他。这个战士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装进了那朵蘑菇云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邓稼先问。
“报告,我叫李铁柱!”
邓稼先点点头:“铁柱,你刚才怕不怕?”
李铁柱想了想,说:“怕。但不怕的时候更多。”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这个东西是我们自己造的。”李铁柱说,“自己造的,就不怕。”
邓稼先听着这话,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点点头,说:“好。好得很。”
李铁柱笑了。他敬了个礼,转身跑回战友中间,继续欢呼去了。
邓稼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眼睛里装着光,心里装着火。那时候,他也相信,自己造的东西,不会让自己失望。
现在,他老了。但那光还在,那火还在。
在那群年轻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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