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BJ的天开始转凉。

　　周煜文穿梭在学校和外面之间，他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每节课都到了，但还是要去应付一下考试。

　　老张头对他的态度从“这个学生不太合群”变成了“这个学生好像在外面拍东西”，但也没多问，北电的学生在外面接活太正常了。

　　九月二十五号那天，周煜文在拉面馆吃午饭，手机响了，赵小曼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入围了！”

　　“什么？”

　　“东京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刚收到的邮件！”

　　周煜文嘴里还有一口面，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知道了。”

　　“知道了？你就这反应？”赵小曼的语气从兴奋变成了不可思议，“周煜文，这可是东京电影节！还是主竞赛单元啊！你一个在校大学生的长片处女作，入围了A类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要开始准备去东京的事了，”周煜文夹了一筷子面，“你帮我查一下，入围影片的放映安排、媒体场的时间、组委会提供的差旅补贴，这些都要提前确认，还有，通知陈金飞和刘一非。”

　　赵小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行，你厉害，我这就去办。”

　　挂了电话，周煜文把剩下的面吃完，喝了口汤，付了钱，走出拉面馆。

　　BJ的九月，阳光很好，但并不刺眼，他站在街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空，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想起了上一世，那一世他活了四十七年，最多也就在小电影节混混。

　　大电影节？别说主竞赛单元了，就连“展映单元”他都够呛。

　　他写过无数个剧本，收到的回复大多数都是“感谢您的投稿，但很遗憾……”。

　　那些“很遗憾”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了他二十五年。

　　他只能拍些烂网大，拍些人家挑剩下的，有的时候他也在想，这些剧本，一眼看过去就两个字烂，他也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投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现在，他入围了。

　　不是因为运气，也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多么牛逼，而是因为他比所有人都清楚，要在合适的时间，干合适的事。

　　现在这个节点，这个时间段，《北街》这种文艺片就是吃香，远比那些商业片吃香。

　　这种有人味的，有导演表达的、有真实情感的东西，更容易打动电影节的评委。

　　《北街》就是按照这个标准拍的，每一个镜头、每一帧画面、每一句台词，都是冲着这个目标去的。

　　但他没有得意，入围只是开始，拿奖才是目的。

　　而且，就算拿了奖，也只是在他的棋盘上多了一颗筹码而已，他的目标可远不是拿一座奖杯这么简单......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一非。

　　“我看到赵小曼的短信了。”她尽量压低声音，让自己保持平静，但说话的尾音还是止不住上扬，“入围了。”

　　“嗯。”

　　“你不高兴？”

　　“高兴，但还没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周大导演，你知道吗，你有时候真的很扫兴。”

　　“扫兴？”

　　“对，正常人遇到这种事，会高兴，会激动，会跟身边的人分享，你就像一块石头，什么都激不起你的反应。”

　　周煜文没有接话，他不想太装逼，来一句“预料之中”，人就算你在牛逼，也不要自己夸自己，要不然，只会让你显得小家子气。

　　所以他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等拿了奖再高兴也不迟。”

　　刘一非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很轻，“好，那我等你拿奖，到时候看你高不高兴。”

　　她挂了电话。

　　入围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得很快。

　　当天晚上，陈金飞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的语气比赵小曼沉稳得多，但周煜文听得出来，他也很高兴，是那种做了一笔好投资之后的高兴。

　　毕竟，他虽然算是资本了，但娱乐圈，像来就是坑资本的，像他们这种圈外人，很少有能在娱乐圈赚的。

　　“周煜文，你做到了。”陈金飞说，“我之前想过这片子能进电影节，但没想到是主竞赛单元。”

　　“陈先生，这只是入围。”

　　“我知道，但入围本身就有价值了。”陈金飞顿了顿，“我已经收到好几个电话了，有国内的公司想买发行权，有国外的选片人想看片子，还有几个品牌想找一非谈代言。”

　　周煜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发行权的事，等电影节结束之后再谈，现在谈，价格上不去。”

　　陈金飞说，“但我要提醒你，这是一把双刃剑，如果能在东京拿奖，这些报价至少会翻三倍以上，但要是没能拿奖，可能到时候，他们给的价格，还没有现在高呢，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陈金飞笑了。“你还是这么直接。好，我支持你，东京的事，我来安排，机票、翻译......这些都不用你操心。”

　　“谢谢陈先生。”

　　“别谢我，这是你的本事。”

　　消息传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北电的校园不大，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导演系的一个大三学生，长片处女作入围了东京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这件事在整个学校炸开了锅。

　　周煜文的手机被打爆了，有系里的老师打电话来祝贺的，有校报的记者要采访的，有不认识的学弟学妹发短信来“求带”的，还有几个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同学在BBS上发帖说“周煜文是我朋友”之类的蹭热度。

　　他只接了几个电话后，就给赵小曼发了一条短信：“帮我挡一下所有的采访，等东京回来再说。”

　　赵小曼回了一个字：“好。”

　　但有些人挡不住。

　　系主任亲自打了电话来，说学校要给他开一个“出征仪式”，就是那种拉个横幅、请几个领导讲话、再叫几个媒体来拍照的东西。

　　周煜文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他在北电还有一年多的学要上，得罪系主任不是明智之举。

　　而且，这种“北电学生入围东京电影节”的新闻，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的名字会出现在报纸上，出现在网络上，出现在所有关注电影的人面前。

　　这种曝光，既有学校背书，还有学校掏钱给他炒流量。

　　“行，但我有一个要求，简单点，不要搞得太麻烦。”

　　系主任在电话那头笑了：“你放心，我们就是表个态，学校支持学生创作，这是好事。”

　　出征仪式在第三教学楼的小礼堂里办的，来了大概一百来号人，大部分是导演系和表演系的学生。

　　台上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祝贺我系周煜文同学作品《北街》入围东京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周煜文站在台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面前摆着一个话筒，台下坐着一群用各种眼神看他的人，有佩服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有审视的。

　　系主任讲了几分钟，无非是“北电培养出了优秀的青年导演”之类的场面话，然后轮到周煜文发言。

　　他站起来，走到话筒前，扫了一眼台下。

　　“谢谢学校的支持。”他说，“《北街》能入围东京电影节，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我的团队，摄影张磊、录音李阳、美术王建国、制片赵小曼，每一个人都付出了很多。

　　还有刘一非，她在这部电影里的表演，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表演之一。”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要说一件事，入围电影节不是终点，是起点，《北街》能不能拿奖，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中国电影的未来，不在电影节上，在我们这些拍电影的人手里。

　　我们在做的东西，不是在讨好评委，是在记录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这个时代值得被记录，而我们有能力去记录它，这就够了。”

　　周煜文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实际上，他这部电影，就是为了讨好评委所创造出来的。

　　因为这年头，商业片上限没有那么高，而且，他是纯新人，你就是在会忽悠，你就是剧本写的再好，也不会有人投资你拍商业片的。

　　但如果只是一个小成本的文艺片，那操作空间就大了。

　　最关键的是，如果获奖了，那光卖发行就能赚不少，更何况，顶着这个头衔，镀金回来，在国内市场，也能获得不错的成绩。

　　这年头的人，就吃这个，文艺片导演，在圈内的地位也高。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