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福宁殿内,赵煦正在想今后如何行事。
如今国内看似太平,却是党争不断,而周边局势也十分紧张,西夏窥边,屡犯疆土;北辽虽和,暗藏虎狼之心;
还有一点,更是不妙,女真渐强于东北,隐患已生。
北辽也算得上是泱泱大国,却是压不住女真,再过三十四年,就是金灭辽、再灭北宋的“靖康之耻”,自己就算晓畅宋史,于治国方面却是一窍不通,决不可能举手之间便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
而且原主留下的烂摊子也着实不少。
元祐年间太皇太后主政之时,国内一切勉强算是井井有条,可轮到原主亲理政务,一上台便将反对新法的一众旧党大臣统统斥逐。
原主见内侍乐士宣、刘惟简、梁从政等人亲附自己,便亲下敕书,升其官职,而面对大臣劝谏,却听不得一句逆耳之言,一说他举措不当,他便要大发脾气,罢官的罢官,放逐的放逐,害得朝中上下,几乎无人再敢出言直谏。
赵煦心想:“我南朝地广人稠,物产殷富,若是出了个雄才大略的英主,真要统一四方,倒也并非不可能,只是我自己却显然并非这块料了。”
不过他转念又想,光凭自己一人纵然不成,但此时朝中上下,皆是一流名臣,若是借这些名臣之力,自可整顿山河,中兴大宋。
另外,原主生的儿子尽数早夭,没有后代克承大统,其弟端王赵佶因此登基为帝,成了后来的宋徽宗。
所以自己在这上面,只怕是还要多下一番功夫。
次日早朝,赵煦谈起国事,向一众大臣道:“听说近来契丹胡虏窥边,欲对我大宋不利,朕正有意向辽国用兵,大家以为如何?”
他此言其实意在试探众臣口风,瞧一下新党的看法,并非真的马上用兵,但众臣不明就里,仍是各持论调。
首相章惇率先出班,沉声道:“陛下所言极是。辽人久据燕云,岁币年年输送,我大宋形同屈奉,此国之大耻!”
知枢密院曾布紧随而奏:“先帝锐意边事,正为收复旧疆。今陛下绍述先烈,正宜整军经武,以图恢复。”
同知枢密院林希慨然道:“咱们大宋每年还要向辽国进贡金帛,既像藩属,又似臣邦,我堂堂华夏,居然受这胡虏欺压,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他此言一出,立时便有数名大臣附议:
“是啊,先帝一生励精图治,还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夺回大宋所失土地,夺回燕云十六州?”
“陛下克承先帝遗志,能为祖宗雪恨,方为大孝。”
赵煦听来听去,新党群臣都是差不多的说辞,都是主张与辽国开战。
便在这时,门下侍郎(次相)安焘突然越众而出,拱手道:“依臣浅见,兵凶战危,生灵涂炭,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赵煦不置可否,淡淡道:“照你看,还是不与辽国开战的为好?”
安焘点点头,道:“正是,辽国兵甲精良,战端一起,胜负犹未可知,可我大宋天下,不知要有多少人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殿中侍御史来之邵厉声道:“如不发兵,临到辽人占我土地之时,难道又要行那司马光之故智,又是割地,又是赔款?终年仰人鼻息?”
安焘眼神锐利,道:“为国者不可好用兵,亦不可畏用兵,当初与西夏交战,司马君实欲弃兰州、熙河,便是本人力辩,不过今时不同以往,辽国虽有狼子野心,但陷于内乱,一时并无启衅之意,我朝若是轻启战端,劳民伤财,大耗国力,实为不妥。”
赵煦心想:“‘为国者不可好用兵,亦不可畏用兵’,此话说的倒也不错。”
他接着便问右正言张商英道:“安门下说的不错,张卿以为怎样?”
张商英慷慨激昂,肃然道:“契丹凶蛮,觊觎我中原已久,即便此时安分一阵,日后迟早也会生出不轨之心,臣请陛下早定大计,整饬边备,以振国威!”
赵煦默默听着,脑海之中不禁掀起了前世的记忆。
历史上哲宗亲政后,最恨的就是旧党当年“欺幼主、废新法、对辽夏示弱”,这一点,此刻的赵煦也十分认同,若非有着读过宋史的记忆,怕是现在便即采纳了新党众臣的意见。
但是朝政大事,最忌讳凭着情绪一言独断。
赵煦自穿越而来,心中想的从来都是如何重整河山、革除积弊。
可大宋“三冗二积”,弊病已深植多年,积重难返。
此前与西夏连年相战,一来是西夏屡犯边境、迫不得已而反击。
二来是想借对夏战事整肃边军、提振国威,顺带收回部分失地。
可即便如此,西夏方面的危机也并未完全消除,边境仍有零星战事,西陲兵力丝毫不敢懈怠。
这般光景下,若再与辽国正面开战,大宋便会陷入两线作战的危局,西陲要防西夏趁虚来犯,河北要抵辽军锋芒,兵力分散、粮草不济,届时恐顾此失彼,非但难以取胜,反倒会让大宋陷入更深的困境。
明知如此,赵煦还是故意说自己有意向辽国用兵,其实就是在于对众臣的试探,看看谁是激进派或保守派罢了。
毕竟史书上对诸臣的性格、生平,也只记载个大概轮廓,自己亲理朝政,自然要亲自揣摩试探,摸清身边每一位臣子的脾性与立场,方能知人善用。
赵煦扫了一眼众臣,见大部分人听到自己说要对辽国用兵,都是欢欣雀跃,那些武官有的更是显得志得意满,仿佛自己此刻已经擒下了辽帝,正要封王封侯了一般。
他实在想不到这些大臣竟如此激进,提起开战,人人都说好,自己反倒骑虎难下了。
赵煦心中低叹一声:“仗,可没那么好打啊。”
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处于群臣班末的范纯礼(范仲淹第三子,范纯仁之弟)突然越次进言:
“启禀陛下,辽人悍勇好斗,我大宋虽人多粮足,但若想与之在疆场上一决雌雄,并无必胜之理,只有与民休息,颁行惠民之政,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才是上上之策。”
范纯礼并非宰执,又受新党施压已久,此时却仍然站出反对新党言论,显然忠心可鉴。
赵煦望着这位白须飘然的老臣,不禁感慨万千,心想:“来得正好,这范文正公一家,果然都是耿耿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