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慢慢坐起来。手臂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不疼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他低头看着那道疤，愣了一会儿。

　　“醒了？”古安坐在洞口，怀里抱着无忧。无忧还在睡，小脸贴在他肩膀上，嘴角翘着。

　　“嗯。”铁虎站起来，走到洞口。小石头已经醒了，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

　　“大哥，你那丹药真神了。俺以为这条胳膊要废了。”

　　古安没说话。他低头看无忧，孩子动了动，没醒。

　　铁虎看着他，忽然蹲下来，跪在地上。

　　古安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铁虎没起来。他跪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大哥，俺铁虎这条命是你救的。”

　　“起来说话。”

　　“不起来。俺说完再起来。”铁虎抬起头，眼睛红了。“俺以前在北原，有老婆，有孩子。俺老婆叫翠花，俺闺女叫丫丫。玄冥殿的人来收矿脉，俺不肯，他们就杀了俺老婆，杀了俺闺女。俺跑了。俺是个孬种，跑了十年。”

　　古安看着他。铁虎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这十年俺一个人活着，不知道活着干什么。昨天那些黑衣人追上俺，俺以为要死了。俺不怕死，就怕死了没人记得俺老婆孩子。”他顿了顿，“大哥，你救了俺。从今天起，你就是俺大哥。大哥的事就是俺的事，无忧就是俺亲侄子。”

　　古安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铁虎，想起自己。想起前妻说“你养不活儿子”，想起马元踩碎无忧的糖葫芦，想起无忧哭着说“爹爹我怕”。他想起孤儿院，想起没有人帮他的时候。

　　他伸出手，把铁虎扶起来。

　　“别跪了。起来说话。”

　　铁虎站起来，眼泪掉下来。他使劲擦了擦脸，笑了。“大哥，你不嫌弃俺？”

　　“嫌弃你什么？”

　　“俺是个体修，没文化，不会说话。俺就会打架。”

　　古安看着他。“会打架就够了。”

　　铁虎笑了，笑得很开心。他转头看无忧，孩子还在睡。他压低声音：“大哥，无忧多大了？”

　　“五岁。”

　　“俺闺女要是活着，也差不多大。”铁虎看着无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无忧醒了。他揉着眼睛从古安怀里抬起头，看见铁虎，愣了一下。“爹爹，这个叔叔是谁？”

　　“叫铁虎叔叔。”

　　无忧看着铁虎，眨了眨眼。“铁虎叔叔。”

　　铁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赶紧擦掉，蹲下来和无忧平视。“无忧乖，叔叔给你变个戏法。”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石头，不大，灰扑扑的，在阳光下却闪着光。他把石头放在手心里，握紧拳头，再张开，石头不见了。

　　无忧瞪大眼睛。“石头呢？”

　　铁虎笑了，伸手从无忧耳朵后面摸出那块石头。“在这呢！”

　　无忧接过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笑了。“铁虎叔叔好厉害！”

　　铁虎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站起来，走到洞口，背对着大家。古安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铁虎叔叔哭了。”无忧小声说。

　　“没有。”铁虎的声音闷闷的，“叔叔眼睛进沙子了。”

　　“骗人。爹爹说，哭鼻子不丢人。”

　　铁虎转过身，蹲下来，看着无忧。“你爹爹说得对。哭鼻子不丢人。”他伸手摸了摸无忧的头，“无忧，你爹爹是个好人。”

　　“我知道！”无忧笑了，把手里的小石头举起来，“爹爹，铁虎叔叔给我的！”

　　古安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小石头从旁边走过来，站在铁虎身后，怯怯地看着古安。“叔叔……”

　　“怎么了？”

　　“我也想叫你叔叔。”小石头的声音很小，像怕被拒绝。

　　古安看着他。十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脸上还有泥巴。眼睛很大，很亮，像无忧看糖葫芦时的样子。

　　“叫吧。”

　　小石头笑了。“古安叔叔。”

　　古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以后跟着我们。”

　　小石头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使劲点头，跑到铁虎身边，把脸埋进他衣服里。

　　无忧从古安怀里跳下来，跑到小石头面前。“小石头哥哥，你别哭。给你看我的木鸟！”他把木鸟塞进小石头手里，“它会飞！你看！”

　　小石头接过木鸟，看着无忧，笑了。

　　古安站在洞口，看着他们。铁虎在笑，无忧在笑，小石头也在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昨天。铁虎跪在地上说“俺这条命是你的”。小石头说“我也想叫你叔叔”。无忧说“铁虎叔叔好厉害”。

　　他想起孤儿院。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些话。

　　“小万。”

　　“在。”

　　“商城有没有什么能治伤的药？铁虎的伤还没好全。”

　　“低级疗伤丹，一百积分一颗。宿主当前余额：负四千六。”

　　“……赊。”

　　“宿主，你已经赊了”

　　“赊。”

　　小万叹了口气。“已发放到随身空间。”

　　古安手里多了一颗丹药。他走到铁虎面前，递给他。“吃了。”

　　铁虎接过来，看了看，没问是什么，直接吞了。一股暖流涌入身体，手臂上的伤疤又淡了一些。

　　“大哥，你这药”

　　“买的。”

　　铁虎没再问。他看了古安一眼，点了点头。“大哥的秘密，俺不问。大哥让俺干什么，俺就干什么。”

　　古安看着他。“你知道我要去哪吗？”

　　“不知道。”

　　“知道我要干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跟着我？”

　　铁虎笑了。“大哥去哪俺就去哪。大哥让俺打谁俺就打谁。”

　　古安沉默了一会儿。“我要建一个地方，让无忧不用再被人欺负。”

　　铁虎看着他。“那俺帮你。”

　　“你不怕？”

　　“怕什么？俺什么都没有了。俺这条命是大哥救的，大哥要用，拿去就是。”

　　古安看着他，忽然笑了。“走吧。”

　　“去哪？”

　　“找个安全的地方。”

　　铁虎抱起小石头，古安抱起无忧。四个人走出山洞，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爹爹，我们去哪？”无忧问。

　　“去找一个新家。”

　　“新家有糖葫芦吗？”

　　“有。”

　　“有木鸟吗？”

　　“有。”

　　“有铁虎叔叔吗？”

　　古安笑了。“有。”

　　无忧把脸埋进他怀里。“爹爹最好了。”

　　铁虎在旁边嘿嘿笑。“大哥，无忧这孩子，像你。”

　　“像吗？”

　　“像。倔，嘴硬，心软。”

　　古安没说话。他抱紧无忧，朝东边走去。身后，山洞越来越远。身前，荒野一望无际。

　　“大哥。”铁虎在后面叫。

　　“嗯？”

　　“俺以后就叫你大哥了。”

　　“嗯。”

　　“那无忧就是俺侄子。”

　　“嗯。”

　　“小石头是俺捡的，也算俺侄子。”

　　“嗯。”

　　“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古安停下来。他转头看铁虎。壮汉抱着小石头，笑得像个孩子。

　　“嗯。一家人。”

　　铁虎又哭了。这次他没擦，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小石头头上。

　　“铁虎叔叔又哭了。”无忧说。

　　“没有。”铁虎吸了吸鼻子，“叔叔眼睛又进沙子了。”

　　无忧从古安怀里探出头，伸手摸了摸铁虎的脸。“铁虎叔叔不哭。以后我保护你。”

　　铁虎愣住。他看着无忧，孩子的小手还贴在他脸上，热乎乎的。

　　“好。叔叔等着。”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厉害了。这次他没擦。

　　古安走在前面，没回头。但他听见铁虎在笑，听见无忧在笑，听见小石头在笑。

　　他也笑了。

　　“小万。”

　　“在。”

　　“去散修城还有多远？”

　　“两百三十里。按当前速度，大约两天。”

　　“够了。”

　　“宿主，你还欠四千六百积分。”

　　“我知道。”

　　“三个月内要还清。”

　　“我知道。”

　　“你不担心？”

　　古安低头看怀里的无忧。孩子在玩铁虎给他的小石头，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不担心。”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了。”

　　小万沉默了很久。“……宿主，你变了。”

　　“你说过了。”

　　“因为值得说第三遍。”

　　古安没理她。他抱紧无忧，加快脚步。铁虎在后面喊：“大哥，等等俺！”

　　“快点。”

　　“俺腿短！”

　　“你比我高一个头。”

　　“但俺腿短！”

　　古安笑了。他停下来等铁虎。无忧在他怀里笑，小石头在铁虎背上笑。

　　四个人，一条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