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安走了两天。

　　两天里他不敢走大路，只敢在荒野里穿行。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溪水，晚上找个山洞或者树洞窝着。无忧没哭没闹，饿了就说“爹爹我饿”，渴了就说“爹爹我渴”，困了就趴在他肩膀上睡。小小的人，比古安想象中更能吃苦。

　　第二天傍晚，古安站在一个小山坡上，看见远处有炊烟。灰白色的烟，细细的，从树林后面升起来。有烟就有人。有人就有吃的。

　　“爹爹，那边有人！”无忧也看见了，兴奋地指着。

　　“嗯。我们过去看看。”

　　古安抱着无忧往那个方向走。走了大约一刻钟，他听见前面有声音——不是人声，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人在喊叫。

　　他停下来，蹲在一棵树后面，往前面看。

　　前面是一片空地，几个黑衣人正在围攻一个壮汉。壮汉赤手空拳，身上全是血，但还在拼命打。他身后护着一个孩子，大概十来岁，缩在地上发抖。

　　黑衣人一共有四个，都穿着黑色道袍——和青云城那些一样。古安认出来了。玄冥殿的人。

　　壮汉被一拳打在脸上，踉跄后退，但没倒。他吐了一口血，把身后的孩子护得更紧。

　　“铁虎，你跑不掉了！”为首的黑衣人说，“乖乖跟我们回去，殿主可能饶你一命！”

　　铁虎呸了一口。“老子就是死，也不会跟你们走！”

　　“那就去死！”

　　黑衣人一刀砍过来，铁虎用手臂挡。刀砍进肉里，血溅出来。铁虎闷哼一声，一拳打在黑衣人脸上。黑衣人倒飞出去，但另外三个又围上来。

　　古安蹲在树后面，看着。

　　“爹爹，他们在打架……”无忧小声说，小手攥紧了他的衣角。

　　“嗯。”

　　“那个叔叔要死了吗？”

　　古安没回答。他在看铁虎身后的孩子。那孩子缩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铁虎每次被打退，都会退到孩子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

　　他想起孤儿院。十岁那年，他被几个大孩子堵在厕所里，蹲在墙角抱着头，等他们打累了走开。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挡在他前面。

　　现在有一个人，浑身是血，还在用身体挡着孩子。

　　“小万。”

　　“在。”

　　“陷阱卷轴多少钱？”

　　“五百积分。宿主当前余额：负四千五。”

　　“……赊。”

　　“宿主确定？利息”

　　“确定。”

　　一道暖流涌入身体，古安手里多了一张灰色的卷轴。不大，比禁咒卷轴小很多，上面画着复杂的纹路。

　　“陷阱卷轴，可困住金丹期以下敌人一刻钟。使用后自动触发。”

　　古安站起来，抱着无忧走出树林。

　　“谁？！”黑衣人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一个筑基期？带着孩子？”

　　古安没理他。他走到空地上，站在铁虎和黑衣人之间。

　　铁虎也愣了。“你……你谁啊？”

　　“路过的。”

　　“路过就快走！带着娃别管闲事！”

　　古安没走。他低头看铁虎身后的孩子。那孩子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古安想起无忧。如果有一天他被打倒，也会希望有人帮无忧。

　　“小万，陷阱卷轴怎么用？”

　　“扔在地上就行。它会自动触发。”

　　古安把无忧放在地上。“闭上眼睛。”

　　“爹爹”

　　“听话。”

　　无忧乖乖闭上眼睛。古安转身面对黑衣人。四个黑衣人围上来，刀上还滴着血。

　　“一个筑基期，带着娃，也敢管玄冥殿的闲事？”为首的黑衣人笑了，“活腻了？”

　　古安没说话。他把手里的卷轴扔在地上。

　　灰色的卷轴落地，炸开。无数道灰色的光从卷轴里涌出来，像蜘蛛网一样铺开，瞬间把四个黑衣人缠住。他们动不了了，像被钉在地上。

　　“这是什么”“放开我！”“妈的！”

　　古安没理他们。他转身走到铁虎面前。壮汉靠在一棵树上，浑身是血，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他抬头看古安，眼神复杂。

　　“你……你为什么帮俺？”

　　古安蹲下来，把无忧抱起来。“我儿子在看着。”

　　铁虎愣了一下。他看着古安怀里的无忧，无忧睁开眼睛，正好奇地看着他。

　　“叔叔，你流血了。”

　　铁虎低头看自己的伤口，忽然笑了。“没事。叔叔皮糙肉厚。”

　　古安从商城买了一颗低级疗伤丹，递给铁虎。“吃了。”

　　铁虎接过来，看了看，一口吞下去。伤口开始愈合，血止住了。他站起来，看着古安。

　　“你是炼丹师？”

　　“不是。”

　　“那这丹药”

　　“买的。”

　　铁虎没再问。他转头看身后那个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正睁大眼睛看着古安。

　　“这是你儿子？”古安问。

　　铁虎摇头。“不是。是俺在路上捡的。他爹妈被玄冥殿杀了，俺看他可怜，带着他跑。”他顿了顿，“追俺的人，是来找俺的。跟这孩子没关系。”

　　古安看着那个孩子。十来岁，瘦得皮包骨，脸上有泥巴和泪痕。孩子看着古安，忽然说：“叔叔，谢谢你。”

　　古安没说话。他想起孤儿院，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也希望能有人对他说“别怕”。

　　“你们要去哪？”他问铁虎。

　　“不知道。往东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我也往东走。一起？”

　　铁虎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你不怕被连累？玄冥殿的人”

　　“我也被玄冥殿追。”古安说。

　　铁虎愣了，然后笑了。“那咱俩一样。”

　　古安把无忧抱起来，朝东边走去。铁虎牵着那个孩子，跟在后面。身后的空地上，四个黑衣人还被灰色的光缠着，动弹不得。

　　“大哥，你叫什么？”铁虎在后面问。

　　“古安。”

　　“古安大哥，俺叫铁虎。北原人，体修。”

　　“嗯。”

　　“你怎么得罪玄冥殿的？”

　　“杀了他们的人。”

　　铁虎又愣了，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俺也是！俺杀了他们一个护法，追了俺三天三夜！”

　　古安没说话。他低头看怀里的无忧，无忧正回头看铁虎和那个孩子。

　　“爹爹，那个叔叔好厉害。”

　　“嗯。”

　　“那个哥哥好可怜。”

　　古安没回答。他抱紧无忧，继续走。

　　天黑的时候，他们找到一个山洞。不大，但够四个人挤一挤。铁虎去找柴火，那个孩子叫小石头，坐在洞口，看着外面发呆。

　　古安把无忧放在地上，走过去，蹲在小石头面前。

　　“你多大了？”

　　“十岁。”

　　“你爹妈呢？”

　　小石头低下头。“死了。被那些穿黑衣服的人杀了。”

　　古安沉默了一会儿。“你恨他们吗？”

　　小石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恨。但我打不过他们。”

　　“以后会的。”

　　小石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铁虎抱着柴火回来了。他生了一堆火，火光照在山洞里，暖洋洋的。无忧已经睡着了，小石头也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古安坐在火堆旁边，铁虎坐在对面。

　　“古安大哥，你是哪里人？”

　　“很远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来天玄大陆？”

　　古安想了想。“为了活着。”

　　铁虎沉默了一会儿。“俺也是。俺以前在北原，有老婆，有孩子。后来玄冥殿的人来了，说要收矿脉，俺不肯。他们就杀了俺老婆，杀了俺孩子。”

　　古安看着他。铁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俺逃出来，一路往南跑。跑到东荒，捡了小石头。小石头跟俺一样，家人被玄冥殿杀了。”

　　“所以你护着他。”

　　“俺护不住自己家人，至少护住他。”铁虎抬头看古安，“古安大哥，你呢？你为什么护着你儿子？”

　　古安低头看无忧。孩子睡得很沉，嘴角翘着，好像在做什么好梦。

　　“因为他是我儿子。”

　　铁虎笑了。“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铁虎没再说话。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古安也闭上眼睛。山洞里只有火在烧，噼里啪啦的，像在说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古安听到铁虎在说梦话。

　　“别杀她们……求你们……别杀她们……”

　　古安睁开眼。铁虎的眉头皱着，手在抖。他想起自己，想起无忧被吓哭的时候，想起马元踩碎糖葫芦的时候。

　　他站起来，把铁虎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坐回去，看着洞口。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