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提灯
三天。
古安数着时间过的。第一天,无忧问他“爹爹我们去哪”,他说“再等等”。第二天,无忧问他“爹爹我们去接任务吗”,他说“再等等”。第三天早上,无忧不问了。孩子坐在床上,抱着木鸟,安静地看着他。
“爹爹,你是不是怕那个人?”
古安蹲下来,和无忧平视。“不怕。”
“那你为什么不去接任务?”
“因为爹爹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古安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街上有人在摆摊,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和三天前一样。但古安知道,今天不一样。
“小万。”
“在。”
“禁咒卷轴准备好了吗?”
“已发放到随身空间。宿主确定要使用?赊账额度三千积分,三个月内还清,本息合计四千五。”
“确定。”
“使用后动静很大,整个青云城都会知道。”
“我知道。”
“玄冥殿会追查。”
“我知道。”
“你还是要用?”
古安转头看无忧。孩子坐在床上,怀里抱着木鸟,脚边放着奶粉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小脸照得暖洋洋的。
“他碰了我儿子的东西。”古安说。“他得还。”
小万沉默了几秒。“……宿主,你是我见过最不怕死的人。”
“你说过了。”
“因为值得说两遍。”
古安没理她。他走到床边,把无忧抱起来。孩子很轻,像一片叶子。但古安抱着,觉得比什么都重。
“走吧。”
“去哪?”
“去还账。”
无忧没听懂,但他笑了。他以为爹爹要带他去买糖葫芦。
古安抱着他走出客栈。街上的人很多,阳光刺眼,空气里有灰尘和汗水的味道。他沿着三天前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路过那个卖灵果的摊子时,他停了一下。摊主认出他,笑着问:“今天买果子吗?新鲜的。”
古安摇头,继续走。
路过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时,他又停了一下。糖葫芦插在草靶子上,红彤彤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无忧的眼睛亮了。
“爹爹,我想吃糖葫芦。”
“等会儿再买。”
“为什么?”
“因为爹爹要先做一件事。”
无忧不说话了。他可能感觉到了什么,小手攥紧了古安的衣角。
街角到了。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还在,地上的碎果子已经被扫走了,糖葫芦的碎渣也没了。好像三天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古安记得。记得无忧哭的样子,记得果子被踩碎的声音,记得马元说“小废物”时无忧发抖的身体。
他站在街角,等。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马元来了。还是那身黑色道袍,还是那道从眉毛拉到嘴角的疤。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瘦子一个胖子,和三天前一样。
马元看见古安,笑了。“哟,还真来了。我以为你又跑了。”
古安没说话。
“灵石呢?”马元伸出手,“一百块。少一块都不行。”
“没有。”
马元的笑容没了。“没有?那你来干什么?”
古安低头看怀里的无忧。孩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不敢看马元。小小的人,小小的手,攥着他的衣角,指甲盖发白。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古安说。
“什么事?”
古安抬起头,看着马元的眼睛。“我儿子叫古无忧。五岁。他喜欢糖葫芦,喜欢木鸟,喜欢会发光的石头。”
马元愣了一下。“你他妈在说什么?”
“他害怕的时候会攥着我的衣角。他开心的时候会笑出声。他昨天晚上做梦,梦见吃糖葫芦,笑醒了。”
马元的脸沉下来。“你耍我?”
古安没理他,继续说。“三天前,你踩碎了他的果子,踩碎了他的糖葫芦,叫他小废物。他哭了很久。”
“所以呢?”马元嗤笑一声,“你想报仇?就凭你?”
古安把无忧放在地上,蹲下来,和他平视。
“闭上眼睛。”
“爹爹……”
“听话。闭上眼睛,数到十。”
无忧看着他,大眼睛里全是害怕。但他乖乖闭上了眼睛。小手还攥着古安的衣角,不肯松开。
古安站起来,转身面对马元。
马元不耐烦了。“老子没时间跟你废话。灵石到底有没有?”
“没有。”
“那就拿你儿子——”
马元伸手抓向无忧。
古安从怀里掏出卷轴。
金色的卷轴,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光。马元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疤扭曲了。
“这是什么?”
古安没回答。他展开卷轴。
金光从卷轴里涌出来,像水,像火,像一千个太阳同时升起。光芒吞没了一切——马元的惨叫声,瘦子和胖子的惊呼声,街上行人的尖叫声。古安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鼓点。
他想起三天前。马元的脚踩碎灵果,无忧的眼泪掉下来,他说“三天后,我给你”。他给了。
金光散去。马元躺在地上,浑身焦黑,一动不动。瘦子和胖子也倒在地上,一个趴着,一个仰着,都没了声息。街道被炸出一个坑,碎石散了一地,旁边的摊子倒了,水果滚得到处都是。
街上的人全跑了。远处有人在喊:“杀人了!”“玄冥殿的人被杀了!”“快跑!”
古安站在原地,看着马元的尸体。那道疤还在,从眉毛拉到嘴角,但现在它不再扭曲了。因为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抖。这次没抖。
“爹爹……”身后传来无忧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哭腔。“我数到十了。”
古安转身。无忧还站在原地,闭着眼睛,小手伸在前面,攥着空气——他攥着的衣角没了。古安走过去,蹲下来,把无忧的手放在自己肩膀上。
“爹爹在。”
无忧睁开眼。他看见了地上的坑,看见了躺着的三个人,看见了散落的碎石和水果。他的嘴瘪了瘪,但没有哭。
“爹爹,他们死了吗?”
“嗯。”
“是你杀的?”
“嗯。”
无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脸埋进古安脖子里,小声说:“爹爹,我们走吧。”
古安站起来,抱着无忧,转身往城门口走。身后传来脚步声、喊叫声、有人在追。他没回头。
“小万。”
“在。”
“玄冥殿的人多久会到?”
“最快一刻钟。”
“够了。”
他加快脚步。怀里的无忧很安静,不说话,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像抱着全世界。
城门口到了。守城修士看见他,张嘴要拦。古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守城修士退了一步。古安走出城门,走进阳光里。
身后,青云城越来越远。他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玄冥殿的人什么时候会追上来。但他知道一件事。
无忧的果子,谁都不能碰。
“爹爹,我们去哪?”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那里有糖葫芦吗?”
古安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热了。“有。爹爹给你买。买很多很多。”
无忧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爹爹最好了。”
古安抱紧他,走进荒野。身后的城墙渐渐模糊,变成一条灰色的线。他记住这个地方了。总有一天,他会回来。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带儿子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小万。”
“在。”
“最近的散修城在哪?”
“东边。三百里。”
“走。”
他抱着无忧,朝东边走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很长。一个男人,一个孩子,一把剑,一卷用过的卷轴。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