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铁虎坐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喝酒。

　　古安从楼上下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酒壶，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两个月亮，一大一小，把整个院子照得发白。

　　“睡不着？”古安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嗯。”

　　铁虎喝了一口酒，没说话。古安也没说话。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月亮。

　　夜风从街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槐花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弹琴，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大哥。”铁虎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古安想了想。“打工的。”

　　“打什么工？”

　　“什么都干过。搬砖，送外卖，跑销售。”

　　铁虎听不懂，但他没问。“那你为什么来天玄大陆？”

　　“被车撞了。”

　　“车？”

　　“就是……一种跑的很快的东西。”

　　铁虎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俺是被玄冥殿逼来的。”

　　古安转头看他。铁虎的侧脸在月光下很硬，像石头刻的。但他的眼睛是软的，像有水在里面。

　　“俺以前在北原，是个矿工。”铁虎说，“挖灵石的。俺老婆在家带孩子，俺闺女才三岁，刚会叫爹。”

　　古安没说话。

　　“玄冥殿的人来了，说要收矿脉。俺不肯，那是俺挖了五年的矿，凭什么给他们？”铁虎喝了一口酒，“他们就把俺绑了，当着俺的面，杀了俺老婆，杀了俺闺女。”

　　古安的手握紧了。

　　“俺当时疯了，挣开绳子，打死了两个人。但人太多了，俺打不过。”铁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俺跑了。跑了一天一夜，跑到东荒。俺是个孬种，跑了十年。”

　　“你不是孬种。”古安说。

　　铁虎摇头。“俺是。俺连她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俺老婆死的时候，叫的是俺的名字。俺闺女死的时候，喊的是爹。”

　　他的声音开始抖。

　　“俺这十年，每天晚上都梦到她们。梦到俺老婆做饭，俺闺女在院子里跑。梦到她们喊俺吃饭，喊俺陪她们玩。然后梦就碎了，她们就不见了。”

　　铁虎喝了一大口酒，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

　　“大哥，你说俺是不是孬种？”

　　古安沉默了很久。“你不是孬种。”

　　“为什么？”

　　“因为你活着。”

　　铁虎愣了一下。

　　“你活着，就有人记得她们。”古安说，“你要是死了，就真的没人记得了。”

　　铁虎看着他，眼眶红了。“大哥……”

　　“我小时候在孤儿院长大。”古安说，“没有爹，没有妈。被人欺负了，没有人帮我。我那时候想，以后有了孩子，一定要让他有靠山。”

　　铁虎没说话。

　　“你现在有小石头。”古安说，“你救了他，他就是你儿子。你活着，他就有靠山。”

　　铁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擦，任它流。

　　“大哥，俺以前觉得，活着没意思。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干活，不知道为了什么。”铁虎说，“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现在有大哥，有无忧，有小石头。”铁虎擦了擦脸，“俺觉得活着有意思了。”

　　古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月亮爬到头顶，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

　　“大哥，那个带队的护法，脸上有条疤，从左眼到下巴。”铁虎说，“俺早晚要回去，杀了那个人。”

　　古安点头。“到时候我陪你。”

　　铁虎转头看他。“大哥，你不怕？”

　　“怕什么？”

　　“玄冥殿。他们人很多，很强。”

　　“我知道。”

　　“那你还要陪俺去？”

　　古安看着天上的月亮。“你是我兄弟。”

　　铁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使劲擦了擦，站起来，把酒壶里的酒一口喝完。

　　“大哥，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

　　“你是。”铁虎说，“俺这辈子没服过谁。你是第一个。”

　　古安没说话。

　　铁虎把酒壶扔在墙角，打了个哈欠。“困了。俺去睡了。”

　　“去吧。”

　　铁虎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听俺说话。十年了，没人听俺说过这些。”

　　古安看着他。“以后想说就说。我听着。”

　　铁虎笑了，转身走进客栈。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座山。

　　古安坐在台阶上，没动。

　　夜风又吹过来了，凉凉的。槐花落了一地，白白的，像雪。

　　“小万。”

　　“在。”

　　“商城有没有什么能让人睡好觉的东西？”

　　“有。安神香，一百积分。点燃后能让人不做噩梦。”

　　古安想了想。“买一个。”

　　“宿主，你的积分——”

　　“买。”

　　小万叹了口气。“已发放到随身空间。”

　　古安手里多了一根细长的香。他站起来，走进客栈。铁虎已经躺下了，蜷在地上，眉头皱着。

　　古安把安神香点燃，插在门缝里。淡淡的香味散开，铁虎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大哥……”铁虎在梦里叫了一声。

　　古安没回答。他走上楼，推开房门。无忧在床上睡着了，木鸟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放在枕头旁边，又给无忧盖好被子。

　　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小万。”

　　“在。”

　　“铁虎的仇人，能找到吗？”

　　“不确定。但宿主可以留意脸上有疤的玄冥殿修士。”

　　古安点头。“我记住了。”

　　“宿主想帮铁虎报仇？”

　　“他是兄弟。”

　　小万沉默了一会儿。“宿主，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只在乎无忧。现在你开始在乎别人了。”

　　古安想了想。“可能是因为，那些人也在乎我。”

　　小万没再说话。

　　古安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铁虎说的话——“俺连她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想起无忧，想起如果有一天他也失去无忧。

　　不敢想。

　　他翻身，把无忧搂进怀里。孩子动了动，小手攥住他的衣角。

　　“爹爹……”

　　“在。”

　　无忧没醒，只是在梦里叫了一声。古安抱紧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准备去东荒的事。还要赚灵石，还要还债，还要变强。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他不急。他有兄弟，有儿子，有目标。够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去了。院子里的槐树沙沙响，像在说什么。

　　古安睡着了。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古安醒来的时候，铁虎已经在楼下练拳了。他站在院子里，一拳一拳地打在槐树上，树皮被他打掉了一大块。

　　“早。”古安站在门口。

　　“早。”铁虎收拳，转过身。他的眼睛有点肿，但精神很好。

　　“昨晚睡得好吗？”

　　“好。十年了，第一次没做梦。”铁虎笑了，“大哥，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没有。”古安说，“可能是你太累了。”

　　铁虎看着他，没再问。“今天干什么？”

　　“去准备。三天后出发去东荒。”

　　“行。俺去准备干粮。”

　　“我去买点丹药。”

　　两人分头走了。

　　古安抱着无忧，走在散修城的街道上。早晨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无忧趴在他肩膀上，还没睡醒。

　　“爹爹，我们去哪？”

　　“去买东西。”

　　“买什么？”

　　“丹药。”

　　“买丹药干什么？”

　　“以防万一。”

　　无忧想了想。“爹爹，你会受伤吗？”

　　古安愣了一下。“不会。”

　　“你骗人。你上次打架就受伤了。”

　　古安笑了。“那次是意外。”

　　“那这次呢？”

　　“这次不会。”

　　无忧把脸埋进他脖子里。“爹爹，你不要受伤。”

　　古安抱紧他。“好。爹爹不受伤。”

　　他走进一家丹药铺，买了十颗低级疗伤丹、五颗解毒丹、三颗回气丹。花了三百灵石。口袋又空了。

　　“小万。”

　　“在。”

　　“我还欠多少？”

　　“四千七百积分。”

　　“没变？”

　　“宿主花了三百灵石买丹药，但灵石和积分是分开的。宿主欠的是积分，不是灵石。”

　　古安松了口气。“那就好。”

　　“宿主，灵石也是要还的。”

　　“……我知道。”

　　他抱着无忧，走出丹药铺。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无忧又睡着了，小脸贴在他肩膀上。

　　古安看着他，笑了。

　　日子还长。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