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四日，西雅图春天无尽的阴雨终于有了短暂的停歇，可那股浸透在空气里的湿冷依旧像附骨之蛆般无孔不入。

　　温健哆嗦了一下，伸手摸索，试图把毯子裹紧些，可毯子没摸到，人却噗通一声掉下了床。

　　他也不恼，在地板上伸展了一下四肢。

　　伴随着几声细微的骨骼脆响，一股充沛的热流自四肢百骸游荡开来。

　　只两天过去，温健的身体便恢复了大半，只剩左侧眉弓的缝线处传来一阵发痒的紧绷感，肋骨伤处的隐痛也已经消退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回想起安娜那家私人诊所里极其柔软的高级记忆棉床垫，温健忍不住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说来也贱，那种一晚要价几百甚至上千美金的高级床他睡得浑身不自在，反倒是回到这个四处漏风、弥漫着可疑发酵味和灰尘的破拖车里，他才真正觉得踏实，睡了一个没有任何梦境侵扰的好觉。

　　“砰！”

　　拖车那扇摇摇欲坠的铝合金门被粗暴地推开，一股极其浓烈的恶臭像生化武器一样瞬间灌满了狭小的车厢。

　　温健触电般从地上弹了起来，捂住口鼻：“卧槽！老混蛋，你大清早去化粪池里潜水了？”

　　诺顿骂骂咧咧地钻进车厢，手上还扯着一双沾满不明黄褐色黏液的及肘厚手套。

　　“你懂个屁！这叫劳动的芬芳！”诺顿把手套丢在拖车外面，一边吃力地蹬掉靴子，一边没好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要不是老子给托宾当牛做马，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你以为现在能安安稳稳地躺在这个有顶的盒子里？你现在只能去桥洞底下跟那些抽叶子抽废了的流浪汉抢纸箱！”

　　温健冷笑了一声，从旁边扯过一件干净的连帽衫套在身上，毫不留情地回击：“少来这套。以我兜里的钱，足够去WhiteCenter租一个带独立卫浴和二十四小时暖气的正经公寓。我要不是怕你这老胳膊老腿哪天悄无声息地死在街上都没人收尸，我早就搬走了。”

　　听了这话，老混蛋猛地直起腰，那对杂草般的白眉毛倒竖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哈！你以为你很重要吗，大外甥？”诺顿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吼道，“在你没来美国之前，老子一个人在这个营地里活得比谁都滋润！我有酒喝，有烟抽，我是这里的王！你要是嫌这儿臭，大门在那边，你现在就可以带着你那几个臭钱滚蛋！”

　　温健套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太熟悉诺顿了。这老混蛋平时虽然嘴贱，但在这种日常拌嘴中极少会动这么大的肝火——多半是遇到不顺心的事拿他撒气呢。

　　“你今天火气这么大……”温健慢条斯理地拉上卫衣拉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早上去B区收租子，又没收上来？被托宾屌了？还是被黑苏西揍了？”

　　黑苏西是个黑人单身母亲，男人死在了街头上，她非常顺滑地转型成了女同性恋肥胖残疾人，是营地里的一霸——叫她黑苏西是为了和另一个白人苏西做区分。

　　就像是被一根针戳破了膨胀的气球，诺顿刚刚撑起来的气势瞬间垮塌。

　　他烦躁地把自己甩进那张破烂的单人沙发里，双手用力搓揉乱蓬蓬的灰发。

　　“是！是收不上来！”揉了一会儿，诺顿猛地摊手，破罐子破摔地低吼道，“这年头谁他妈赚钱都不容易，我还得被夹在中间当风箱里的老鼠！那些家伙不是不想交，是根本交不起！那群狗日的南区十三帮，把租账号的租金和抽成又给提了。”

　　温健微微皱起了眉头：“账号租金？黑帮还做这种生意？”

　　在温健以往的认知里，黑帮的业务无非是毒品、抢劫、盗窃和收保护费。

　　这种新潮的互联网词汇结合古怪的租金，显得极其违和。

　　“你以为呢？黑帮都是些戴着墨镜穿着黑西装的酷哥？”

　　诺顿嗤笑一声。

　　“西雅图有成千上万个连工卡都没有的Paisa（偷渡客）。他们没法去正经餐馆打工，只能靠送DoorDash、跑Uber来养活一大家子。可他们没社安号，注册不了账号。那些黑帮就用偷来的实名信息注册一堆‘幽灵账号’租给他们。以前一周抽个一百刀，大家还能活；现在十三帮突然变了卦，把抽成提到了百分之四十！那些倒霉蛋一天跑十四个小时，跑断了腿，大半的钱全进了黑帮的口袋。他们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给我交房租？！”

　　诺顿吐出一口浓烟，愤世嫉俗地骂道：“有穷人为了活命挣扎，就有更聪明的寄生虫以他们为食。这群狗杂种还是聪明啊，比卖粉风险小赚的还多，现金流还稳定。”

　　温健站在原地，呆愣了片刻——南区13帮，迭戈和何塞的矛盾，何塞被切断的后路，以及那个看起来更像是白领的男人。

　　他一时间有些感慨，感慨于压力的传导。

　　迭戈和何塞的斗争最终变成了摊派在营地居民身上的压力，而这些压力又会冲击到身为管理员的诺顿。

　　温健没有评价，他只是默默走到水槽边，用冷水洗了把脸，准备出门去上课。

　　“喂，小子。”诺顿在身后叫住了他，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市侩与精明，“别忘了去安娜那里报到。你现在是她的专属司机兼保镖了，给我机灵点，那女人可不是维克托那种四肢发达的蠢货，她能把你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听得诺顿提安娜，温健擦干脸上的水渍，转过身，盯着诺顿的眼睛。

　　“你和安娜，到底是什么关系？”温健的语气很平静，“别再拿什么‘忍痛割爱’的屁话来糊弄我——她不是好应付的，我不希望因为你的隐瞒和误导吃亏。”

　　诺顿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一点烟灰掉落在地毯上。

　　他避开了温健的视线，干笑了一声。

　　“能有什么关系？她也是我的老板。我有求于她，又付不起她要的价码，所以只能把我自己……还有你，一起打包卖给她了。就这么简单。”

　　“你求她什么？”

　　温健步步紧逼。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

　　诺顿突然提高音量，粗暴地打断了温健。

　　温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维克托带他去的诊所住院部里，到处的毛巾和日用品都打着“金蔷薇”的logo，他不觉得这只是巧合。

　　诺顿有求于安娜的东西也很明显了——那逐月累加的8000美元账单绝对不可能是诺顿一个破拖车营地管理员负担得起的。

　　温健挥手和诺顿告别，推开了拖车的大门。

　　清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车厢里的恶臭。

　　温健站在营地的碎石路上，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他习惯性望向罗德里格斯一家的破拖车，却只看到一台空荡荡的架子摆在那里，上面还贴着招租的告示。

　　他们已经搬走了——老罗的动作极快，在全家签了合同的当天便开始张罗搬家，不知是真的如此向往新生活，还是为了躲到墨西哥黑帮不太好动手的肯特谷。

　　温健收回目光，将卫衣的兜帽拉上，遮住眉弓上的缝线，大步向营地外走去。

　　今天是4月4日。

　　他已经落下两天的功课没上。

　　现在，他要去海莱恩学院完成迟来的开学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