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铁门重重地撞在墙上，门轴处簌簌地掉下几块干瘪的墙皮，建在二楼平台上的铁皮办公室摇摇欲坠。

　　办公室里的何塞听到巨响，本能地颤抖了一下，但在看清来人是温健后，他脸上的惊愕迅速被一抹训练有素的温和笑容所掩盖。

　　“温先生？您怎么这么快就回……”

　　他那句“回来了”还没说出口，便被卡在了喉咙里。

　　温健没有一句废话，跨越了五六步的距离，瞬间出现在何塞面前。他伸出右手，一把钳住了何塞的脖子。

　　借着前冲的惯性，温健的手臂猛然发力，将何塞拎起砸在书架上。

　　“哗啦——”

　　老板椅被撞翻在地，咖啡杯碎裂，褐色的液体溅了一地。何塞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墙面上，双脚被迫离地，皮鞋徒劳地在半空中踢蹬着。

　　“你骗我。”

　　温健的声音很轻，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缺氧而脸颊迅速涨红的男人。

　　何塞双手掰着温健的手指，指甲在温健的手背上抠出几道白痕。

　　他的眼球开始充血，喉骨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生命在逐渐收紧的五指中消逝。

　　随着缺氧时间的增加，何塞周身的灵魂色泽开始剧烈地波动，犹如风中的一斗烛火般摇曳，随时都要熄灭。

　　就在何塞即将昏厥之时，温健微微松了松手，给他留了些喘息的余地。

　　“咳……咳咳……我……没有……”何塞张着嘴，像一条离开水的鱼，断断续续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沙哑的音节，“如果……如果我想……刻意隐瞒……我就不会……让你去……南区……”

　　温健的手指又收紧。

　　“去了……那种地方……”何塞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仍挣扎着说，“你怎么……怎么可能……不知道真相……”

　　“不这样……你下不了决心……动手……”

　　温健没有松手，他维持着卡喉的姿态，看着何塞因为窒息而逐渐发紫的脸，脑海中却闪过老哈维尔在遮阳棚下说出的那些话，以及南区十三帮和日本建筑队的全面开战，还有自己在目睹了骡子们遭遇后心底涌起的怒火。

　　何塞在赌。

　　他知道温健有脑子，有手段，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温健身上那道尚未被街头丛林彻底磨灭的底线——温健给老罗一家安排合法工作，给Loro发工资，温健不是一个贪婪而残暴的人。

　　换句话说，温健是个好人。

　　“君子可欺之以方。”

　　温健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老话。

　　何塞故意隐瞒帮派火拼的真相，然后把温健引去那个聚集着底层外卖员的集散地。

　　他算准了，只要温健亲眼看到那些被生活压榨到极限的底层拉美裔，看到他们绝望的眼神，看到这个被迭戈用暴力和毒品统治的生态是何等扭曲，温健就会发怒。

　　一个愤怒的好人，一个陷入了善恶二元论的年轻人，一个实力强大又根基浅薄的强者。

　　这才是何塞理想中那把刀。

　　“砰。”

　　温健松开了手，顺势向后退了半步。

　　失去支撑的何塞像一滩烂泥般顺着墙壁滑落在地，双手捂住脖子，发出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片刻后又干呕了起来。

　　新鲜的空气重新灌入肺部，疼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他贪婪地大口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

　　“别说得这么大义凛然。”

　　温健拉过那把翻倒的折叠椅，随手拍了拍椅面，在何塞面前坐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说的好像你也是正义的伙伴似的。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利，为了取代迭戈，为了不让你那些吸血赚来的脏钱被他填进帮派战争的无底洞里。”

　　何塞揉着脖子上那几道清晰的青紫指印，扶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扶那张倒在地上的老板椅，而是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眼镜戴好。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沾了咖啡渍的西装下摆，嘴角扯出一个自嘲却又极其坦然的笑。

　　“是的，温先生。”何塞的声音沙哑而干瘪，温健的力道伤害了他的喉管，让声音听起来仿佛风吹过塑料软管，“但在这个世界上，谁活着不是为了私利呢？为了美元是私利，为了让自己心里舒服也是私利，为了伤害自己痛恨的人更是私利。世上并不存在所谓的公心，不过是公与私范围的差别罢了。”

　　他直视着温健。

　　“我承认我利用了你，但我也没有说谎。迭戈不死，这门生意迟早会被他毁掉，那些靠着账号吃饭的人只能去要饭，而我的人生会彻底被禁锢在这片垃圾堆里。”

　　何塞指了指自己锁骨处那道若隐若现的圣心纹身。

　　“我为了私利，你也为了你的规矩和利润。我们的目的不同，但我们的敌人是一个。”

　　温健看着何塞，没有立刻反驳。

　　当伪装被撕破，谈判反而变得高效了起来。

　　“既然都是为了私利，那就明确你的目的。”

　　温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冷硬，“你要讲明白，你到底需要的是什么？你到底是想要你的生意，还是想要迭戈死？”

　　温健停顿了一下，等待着答案。

　　“选一个。”

　　何塞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石英钟“滴答、滴答”的走字声。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视线落在满地狼藉上。

　　这不仅是一道选择题，更是对他过去十年人生的终极审判。

　　选择第一条路，他可以继续当那个穿着西装的阴湿毒蛇，安全，隐蔽，靠着吃同胞的尸体攒钱。但他知道，迭戈迟早会榨干他，那个纹在脸上的圣母像就是套在脖子上的狗链。

　　就算迭戈被日本人干掉了，十三帮上面的墨西哥黑手党也不会放过这片宝地。没能守住帮派基业的白纸扇，更没有资格继承话事人的位置。

　　选择第二条路，他将彻底背叛十三帮的规矩。一旦败露，他会被装进汽油桶里沉入杜瓦米什河。但他将真正成为这片街区的主人——虽然他还是需要自己去面对日本人的压力，承担话事人的责任。

　　十秒。

　　二十秒。

　　还有第三条路吗？或许是有的吧？肯定是有的吧？他完全可以让温健帮助自己一起打赢和日本人这场战争。外部的压力消失了以后，以他对迭戈的了解，完全可以说服迭戈把抽成降下来。

　　可是……凭什么？

　　何塞猛地抬起头。

　　他眼底对权力的嫉妒与因此而生的暴戾翻涌上来，烧红了他的眼角。

　　他不再是那个谨小慎微的白纸扇，他露出了和迭戈一样贪婪而残忍的獠牙。

　　“我要迭戈死。”

　　何塞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

　　“无论是日本人，还是雷尼尔海滩的黑鬼，谁都别想动我的盘子。我要接管南区，我要当ShotCaller。”

　　“我不能再允许任何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货搞乱我的理想和我的生意了。我再也不能容忍，只因为有一个进了监狱的老爹，就能骑在我头上拉屎撒尿的规矩了。”

　　温健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伸出右手。

　　“很好。”温健的语气依旧平淡，“合作愉快。”

　　何塞握住这双险些杀死他的手，勉强挤出了一个笑。

　　温健没有多留，转身向办公室门外走去。

　　就在何塞准备弯腰去扶起那张倒在地上的老板椅时，一直站在门外阴影里仿佛不存在的诺顿，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老头子嘴里嚼着一块口香糖，双手揣在飞行员夹克的兜里，笑眯眯地挡在了何塞面前。

　　“嘿，老墨。”

　　诺顿从兜里掏出一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智能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随意地按了两下。

　　手机扬声器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沙沙声。

　　紧接着，一个沙哑且咬牙切齿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地回荡开来：

　　“……我要迭戈死。无论是日本人，还是雷尼尔海滩的黑鬼……我要接管南区，我要当ShotCaller。”

　　何塞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刚扶起一半的老板椅“砰”地一声重新砸在地板上。

　　瞳孔骤然收缩，何塞本能地向前扑去，想要抢夺那部手机，但他的脑海中又闪过了温健的脸。

　　他僵住了，伸出的手停在距离诺顿不到半尺的地方，又讪讪地收起来。

　　“你……你们……”何塞的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我外甥是个讲道理的文明人，他谈生意喜欢光明正大，对别人的演技敏感度也不够，以后很容易被人利用。”诺顿笑嘻嘻地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但我可不是。我就是个在这片地界上混吃等死的烂人。”

　　诺顿凑近了一步，浑浊的眼睛盯着何塞。

　　“这份录音，我已经备份到云端了。而且我还设置了定时发送，只要我哪天没按时登录邮箱，这份大礼就会自动发送……”诺顿吹了个泡泡，啪的一声在嘴边炸开，“十三帮的那些死忠派，甚至是你们上面的大人物，比如墨西哥的那些好兄弟，肯定会很乐意听到你这份伟大的理想的。”

　　何塞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既然这样，你就算上了我们的贼船了。”

　　诺顿伸手，轻轻拍了拍何塞僵硬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那就再多出点力吧。去把迭戈最近的日程表，他常去的安全屋，还有他身边的保镖配置，全都老老实实地写下来。越详细越好——另外，现在是战争时期，你自己的安全也很重要啊，你那些人太差了。”

　　诺顿转过身，溜溜达达地跟在温健后面，走出了办公室。

　　何塞干笑着将二人送出办公室，目送着他们跨过横七竖八地倒在厂子里的小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