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于敏推开国工阁的门。
里面很安静。那些展品都在发光,但没有人走动,没有人说话。只有光,静静地照着。
他走进去,看见邓稼先站在一幅照片前面。
那幅照片很大,占了整整一面墙。照片上是一朵蘑菇云,比原子弹的蘑菇云更大、更白、更亮。它升得很高,几乎要冲出画面,把整个天空都染成白色。
氢弹。
1967年6月17日,罗布泊。
于敏站在邓稼先旁边,也看着那幅照片。
“老邓,”他说,“你又来看这个。”
邓稼先点点头:“每次来,都想看看。看不够。”
于敏笑了:“我也是。”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朵云。它静静地挂在墙上,像在等他们。
过了很久,邓稼先开口了。
“老于,”他说,“你说,我们为什么能这么快?”
于敏想了想,说:“美国用了七年,苏联用了四年,我们用了两年零八个月。”
邓稼先说:“对。为什么?”
于敏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那朵云,说:“老邓,你还记得吗?1965年,我第一次去找你的时候。”
邓稼先点点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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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北京。
于敏骑着自行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胡同,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门口。院门上没有牌子,只有两个站岗的士兵。
他下了车,推着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几排平房,窗户都拉着窗帘。偶尔有人从门口走过,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敲了敲一扇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办公室,很小,堆满了书和稿纸。邓稼先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见于敏,笑了。
“老于,你来了。”
于敏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邓稼先放下文件,看着他:“怎么样?想好了吗?”
于敏知道他在问什么。1961年,钱三强找他谈话,问他愿不愿意从基础研究转向氢弹研究。他说愿意。但那只是口头答应。现在,真的要开始了。
他说:“想好了。干。”
邓稼先看着他,问:“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于敏说:“知道。”
“你怕吗?”
于敏想了想,说:“怕。但怕也得干。”
邓稼先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
“老于,”他说,“我们这些人,都是从零开始的。我没留过学,你也没留过学。我们有的,就是这张白纸。”
他转过身,看着于敏:“但白纸也有白纸的好处。没有条条框框,没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于敏点点头。
他知道邓稼先在说什么。美国、苏联搞氢弹,都有自己的路径。那些路径是前人踩出来的,跟着走当然容易。但他们走不了。人家封锁,不给你看。所以只能自己踩出一条新路。
从零开始,从白纸开始。
他说:“我懂了。”
邓稼先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递给他。
“这是我们现在掌握的所有资料。不多。你先看。看完了,我们讨论。”
于敏接过那叠纸。很薄,大概只有几十页。他知道,这就是氢弹研究的起点。
他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
邓稼先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老于,别太急。慢慢来。”
于敏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会慢慢来。国家等着,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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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敏从回忆中醒来。
他和邓稼先还站在那幅照片前面。那朵云还在那里,白得耀眼。
“老邓,”他说,“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资料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邓稼先问:“想什么?”
于敏说:“想的是,这点东西,够干什么?”
邓稼先笑了:“不够,对不对?”
于敏点点头:“不够。差得太远。美国人的论文里,有用的东西都藏着。苏联人的资料,烧的烧了,带走的带走了。我们手里这点,连皮毛都算不上。”
他看着那朵云,说:“但那时候我就想,既然只有这点,那就从这点开始。不够,就自己补。不会,就自己学。”
邓稼先问:“你补了多久?”
于敏说:“一年。1965年一年,我把所有的理论框架都推了一遍。不对的地方,改。不够的地方,加。算了一遍又一遍,推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那些公式都刻在脑子里了,闭上眼睛都能写出来。”
邓稼先听着,点点头。
他知道那种感觉。他搞原子弹的时候,也是这样。从零开始,一点一点啃。啃到后来,那些公式都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于敏继续说:“但最难的,还不是这个。”
“是什么?”
“是方向。”于敏说,“你知道路不对,可以换一条。但如果你不知道哪条路对,就只能一条一条试。试错了,重来。试对了,继续走。但时间不等人。”
他看着邓稼先,说:“老邓,你知道我们那时候有多怕吗?怕走错路,怕浪费时间,怕国家等不及。”
邓稼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我也怕过。”
于敏问:“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邓稼先想了想,说:“没熬。就是干。一直干。干到没时间怕为止。”
于敏听着,笑了。
“我也是。”他说,“干到没时间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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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冬天,上海。
于敏带着一支小团队,借了华东计算所的机房,开始做计算。那时候的计算机还是电子管的,又大又笨,算得还慢。但比起算盘,已经是神器了。
他们白天算,晚上算,算了一遍又一遍。
于敏几乎不睡觉。困了就在椅子上靠一会儿,醒了继续算。食堂送来的饭,经常放凉了也没吃。妻子打电话来,他接起来说两句,又挂了。
有人劝他:于老师,您歇歇吧。
他说:歇什么?数据还没出来。
就这样算了三个月。
1966年2月的一天晚上,结果出来了。
于敏盯着那一行行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旁边的人问他:“于老师,对了吗?”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对了。”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光,亮得惊人。
他说:“我们找到路了。”
那一刻,没有人说话。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哭的,所有人都哭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哭出来的高兴。
于敏也哭了。他没有擦,就让眼泪流着。
他想起那些没日没夜的日子,想起那些算错的焦虑,想起那些怀疑自己的时刻。现在,都过去了。
他们找到了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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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敏站在国工阁里,看着那朵云。
“老邓,”他说,“原理突破那天,我哭了。”
邓稼先点点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哭过。”邓稼先说,“原子弹原理突破的时候,我也哭了。”
于敏看着他,问:“你哭什么?”
邓稼先想了想,说:“哭我们终于不用怕了。”
他看着那朵云,说:“你呢?”
于敏说:“哭我们终于追上来了。”
他顿了顿,说:“美国用了七年,苏联用了四年。我们用两年零八个月。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我们输不起。”
邓稼先听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老于,你知道我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于敏问:“什么?”
邓稼先说:“是你没留过学。”
于敏愣了一下。
邓稼先继续说:“你不是从美国回来的,不是从苏联回来的。你是从中国自己的土地上长出来的。你搞出来的东西,是纯纯粹粹的中国的东西。”
他看着于敏,说:“这就证明了一件事。”
于敏问:“什么事?”
邓稼先说:“证明我们中国人,自己也能行。”
于敏听着这话,眼眶有些热。
他点点头,说:“对。自己也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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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于敏转过头,看见郭永怀走过来了。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手里没有公文包——那个包已经放在展台上了,和那些发光的展品在一起。
郭永怀走到他们旁边,也看着那幅照片。
“老于,”他说,“你的云。”
于敏摇摇头:“是我们的云。”
郭永怀笑了。他看着那朵云,问:“听说你们用了两年零八个月?”
于敏点点头。
郭永怀说:“快。真快。”
于敏说:“不快不行。落后就要挨打。”
郭永怀点点头,没有再说。
他站在于敏旁边,和邓稼先一起,三个人并肩看着那朵云。
过了很久,郭永怀开口了。
“老于,”他说,“你知道我最后那几秒,在想什么吗?”
于敏摇摇头。
郭永怀说:“我在想,那些数据,你们用得上。氢弹,卫星,飞船,都用得上。”
他看着于敏,问:“用上了吗?”
于敏点点头:“用上了。全都用上了。”
郭永怀笑了:“那就好。”
他看着那朵云,轻声说:“我死的时候,没觉得疼。就想着一件事——包,要护住。后来火灭了,有人把我掰开,把包拿走。我心里想,行了,值了。”
于敏听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没有擦。就让它们流着。
郭永怀看着他,说:“老于,你别哭。值了。”
于敏点点头。
他知道值了。但他还是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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