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大人深不可测
天还没亮透,白蜡岛的雾气正浓。海雾从洋面漫过来,把白蜡树林裹成一片灰白色的影子。
巴洛把账本塞进怀里,他没什么可收拾的,那几样东西,海图、指南针、贝利、火铳,昨天就取出来了,分成了四份,最沉的那份他揣在自己身上。
米拉把短刀插进腰带里,刀柄上缠着的麻绳被她换过了,旧的磨出了毛边,新的缠得紧实整齐。
她带了一个大背囊,又从灶台上拿了几块干面包,用布包好,塞进背囊里。罗伊站在门口,短刀挂在腰间,兜里揣着那枚勾玉。他没什么要带的了。
三个人推开门,雾气扑面而来,带着白蜡树叶清苦的气味和海盐的咸腥。土路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微微发软。
身后传来脚步声。
达米安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穿着平时去码头的那身衣服,袖子卷到小臂以上,肩膀上搭着一件旧外套。他走到三个人身后,站定。巴洛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要走另一条路吗?”
达米安把外套往肩上拢了拢,“现在是帮家里改善条件的时候,还不是实现理想的时候。”
巴洛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没说什么,转过身,四个人一起往工坊的方向走。
工坊的门已经开了。
马库斯站在门口,他没有拿刨刀,没有拿锯条,两只手垂在身侧,手上全是干活的茧。晨雾落在他肩膀上,把深色的粗布上衣洇出一层极淡的水渍。
他看了看自己的四个孩子,从达米安看到巴洛,从巴洛看到罗伊,从罗伊看到米拉。
“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可能会下雨。
“跟我来。”
他转身往白蜡树林里走,不是屋后那片他们修炼的林子,是另一个方向,从工坊侧边的小路斜插进去,穿过一片更密更老的白蜡树林。四个孩子跟在他身后,这条小路他们从未走过。
走了一会儿,出了林子,到了海边。
海边停着一艘船。
不是渔船,比渔船高,比渔船宽,龙骨到甲板的线条流畅得像一条卧着的鱼。
船身是白蜡木的,木纹细密紧实,在晨光里泛着浅银色的光泽,那是白蜡木被反复打磨过之后才会有的光,不是漆,是木头本身的光。船首微微昂起,单桅,帆现在收着,帆布是米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船舷不高,但弧度收得干净利落。
米拉最先反应过来。
“老爹,你不是只会修船,不会造船吗?”
马库斯站在船边,伸手拍了拍船身的白蜡木板,木头发出沉闷厚实的声响。
“你们几个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他的手按在船身上,没有收回来,“达米安七岁那年说要去码头帮工,谁也拦不住;巴洛六岁开始往家里捡旧报纸,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看完了也不说话,罗伊跟着巴洛跑,巴洛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米拉五岁就敢跟镇上比她大好几岁的男孩打架,因为那个男孩说女孩儿不能爬树,你们的主意一个比一个大,拦不住。”
他的手从船身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从你们捡回那枚勾玉起,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沉默了片刻。
“最开始扔掉它,不是因为它不详,是因为我害怕。我修了大半辈子船,我的手修过渔船的船底,修过商船的龙骨,修过海军的军舰。我知道一块木头能承多重,知道一道接榫能撑多久。但我不知道那枚勾玉是什么,不知道它会把我四个孩子带到什么地方去。”
他的手在船身上慢慢摩挲着,像在摸一块还没干透的木料。
他转回头,看着四个孩子。
“这一年多,做奇怪的梦的不止你们。”
四个孩子同时看向他。
“我的梦里也有一个人,和我一样,也是个一家之主。”
他停了一下。
“他有孩子,有妻子,有一整个家族。他把一切都给了他的家族,想让他的族人在一个更大的地方活下去,活得有尊严。他相信只要够强、够忠诚,那个更大的地方就会接纳他们。但那个更大的地方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他们。他们被防备,被孤立,被赶到角落。最后,他的长子,亲手杀了他和他妻子,他的族人,一夜之间几乎死绝。”
米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不知道那个更大的地方叫什么。但他让我看到的这些东西,我看懂了,他到最后才明白,把家族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是天底下最蠢的事。不是他们不可信,是除了家族本身,别的都不可靠。”
马库斯转过身,正面对着自己的四个孩子。
“我不知道宇智波到底意味着什么,那双红色的眼睛,那些火焰和剑术,那些你们在梦里学到的东西,我不懂。但我知道,你们接受了这份力量,就注定不可能再像普通人一样过一辈子。你们会出海,会去很远的地方,会遇到很多我根本想象不到的事。”
他的目光从四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将来会走什么路,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那个梦里的人让我看清楚了,不管走哪条路,不管去到哪里,我们是一家人,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不管你们将来选择站在哪一边。”
“不管你们将来把生意做到哪片海上。”
“不管你们将来为追求力量走到多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从四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然后收回。
“不管你们将来走了哪条路。”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白蜡木的楔子一样钉进木头里。
“记住,你们身后是彼此,你们身边是彼此,你们根在同一个地方,白蜡岛永远是你们的后盾,我永远是你们的后盾,这个家,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而维护家族,保护家人,永远,凌驾于一切。”
林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晨雾开始散了,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里一道一道地落下来,照在马库斯花白的鬓角上,照在四个孩子沉默的脸上。
“这艘船,从你们捡回勾玉的那个月就开始造了。白天修渔船,晚上造它,一年多,可算是造出来了。”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事。”
“他们给了我们力量,我们也应该有所回应。”
“既然命运选择了我们,那自此,我们便名为——”
“宇智波。”!!!